母亲约等了小半刻,大伯母才回来。

  “婆婆留我叮嘱了几件事。府中平时支出,一部分是各房的月钱,这个是定例,不会出什么大问题。另一部分,要花在日常的采买上面,你要仔细那些管事、婆子,别被他们给糊弄了。”

  母亲微笑:“大嫂放心,你那二媳妇是个聪明能干的。每一处大约花多少银子,还有月钱如何发放,林林总总,还请大嫂都写清楚。雍儿媳妇和我照章行事,想来不会有错。”

  大伯母不冷不热道:“写着太费脑筋。既交给了你俩,你们就看着办罢。”

  母亲不再多说,领了对牌、钥匙、散银,当着大伯母的面登记了,然后打发了人去请雍二奶奶,把东西交给她。

  雍二奶奶十分推辞,但又带着却之不恭的难为情。

  大伯母耷拉着眼皮不看她,只道:“目前月钱发放,老祖宗的十两,大房六两,三房、四房皆是五两,你幺五叔出去游历一载有余,以及这番进京观政,先后预支了八十两,就用这两年的月钱抵了。另外雍儿媳妇、韧儿媳妇各是二两,姨娘一两,哥儿姐儿也是一两。老祖宗屋里那些体面的婆子、丫鬟,每人一吊,其余各房的,一串钱到五百钱,你们掂量着看。”

  雍二奶奶想了想,问道:“小姑太的呢?”

  大伯母眉头一皱道:“她的你不用管!早就该嫁人了,还要吃家里的用家里的,占着公中份银!老太爷几年前就让家里称呼她为‘姑太太’,不就是想让她有些自知,赶紧嫁了出去,成为李家真正的姑太太!她这般拗着不肯嫁,过了三十就成老姑太了!”

  雍二奶奶嗯着,不敢接口。

  大伯母缓了语气道:“再说她行踪不定,难觅影迹,就想给她月钱,只找不到人呢。没银子了她就回了!暂且扣下,等她再回来了请老太爷定夺。”

  雍二奶奶一一应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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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大伯母道:“还有别的事吗?”

  雍二奶奶低头忖思一会儿,道:“没了。”

  大伯母摆摆手:“那就忙去吧。遇到事儿,不要擅自做主,交给你四婶婶就是。也不必处处来找我,我把这些事让出去,就是为了安养静息,你三天两回来烦吵,还不如我亲自拖病上阵,累垮累死的好!”

  雍二奶奶惶惶不安道:“媳妇记住了,不敢扰婆婆。”

  “既然记住了,还呆在这儿作甚么?”大伯母给二儿媳立足下马威,随后问母亲道:“四弟媳不会有什么不懂的吧?”

  “雍哥儿媳妇都懂了,那就是没什么不懂的了。”母亲才不中计呢,笑道:“就说将来有不懂的,雍哥儿媳妇做的主,也不会差到哪儿去。”

  大伯母看母亲这样撇清干系,心下躁乱,对着儿媳的脸更阴沉了。

  母亲拉雍二奶奶往外走:“咱们去库房点点东西去,看有没有多什么少什么,也好与你婆婆交代清楚,免得到时候连这些小事都需要絮叨你婆婆。”

  大伯母坐不住了。

  查库房,是一件漫长冗杂的活计。一般的人,不到出了岔子,是没耐心为这个翻腾的。

  不说以前她当家时假私济公顺走的好东西,就说这次,她和二太夫人刻意多在单子上写了几张貂皮、数匹锦缎,以及名贵玉器、砚石之类,都是不好估量价格的,说低了不过是些好料子、好古玩,说高了可就是价值千金,能买下一座京中的宅子。

  如果四房真一样样过了一遍,查出这些子虚乌有的来,该怎样说?难不成反过来自己赔吗?

  就算找了借口搪塞过去,也把人丢大了。

  大伯母头发沉,忙道:“用不着这样大动干戈吧?每次清点库房,东放西摆,乱了位置,总要弄丢几样贵重的小东西,长时间四处找不着,就不翼而飞了。”

  母亲正色笑道:“东西不会平白无故的丢。要么是漏在什么地方,后来被人拣去了,私吞了不上交;要么是出了里外串通的贼,拿出去变卖了。无论是哪种,此风气不可长。”

  大伯母点燃了一支熏香,用来安定醒神。白烟袅袅之中,她强作镇定:“你想怎么办?”

  “雍哥儿媳妇是第一次理府务,有些狡猾的老仆打量她年轻好说话儿,把她当做聋子瞎子欺负。这次借着清点府库,一针一线都要来个彻查。丢的东西若是不值钱,就算给那些婆子们敲个警钟;丢的若是值钱的,追究回来,既充盈了府库,也趁机立了威。”

  母亲看着大伯母阴晴不定的神色,又道:“东西若不是被人偷去了,却是因布局错乱、放混了地方而丢,只能说明库房堆物的不合理。这次我便指点着雍哥儿媳妇,分出类别,分出贵重廉次,一目了然,泾渭分明。诸如布匹之类,该封箱的封箱;珍珠明档,该装匣的装匣;字画牌匾,该悬挂的悬挂;陈酿美酒,该埋藏的埋藏……记上标号,与单子上的对照,哪日想起来要清查,按号索物,想丢都不可能。”

  雍二奶奶听得心服口服。

  大伯母“呵呵”干笑几声道:“四弟媳果然好手段,真真是让我受教了。”

  母亲淡然一笑:“我这对事不对人的,怎能称得上是手段?止不过是想个法子一劳永逸、以防哪天临时乱了阵脚,事事儿一团糟罢了。素日对待下人宽厚不失严明,总比平时纵得他们欺瞒主上、私藏财物,一朝查出,狠惩重罚,发还老家,甚至变卖流落,伤了主仆情分的好!”

  大伯母本想讽刺着阻拦母亲,却被母亲巧妙一顿数落,当下就有些脸红气喘了。

  “大嫂要不要一起去看看?”母亲没任何恶意的发出邀请。

  大伯母抚着胸口道:“你们先去,我有些心肝儿痛。”

  怕是心疼那些无法到手的银子,气得了吧?

  李昭殊关心道:“大伯母怎么样?殊儿在这儿陪着大伯母,好不好?”

  母亲笑着摸摸李昭殊的头,褒奖道:“婘姐儿真懂事。我和你雍二嫂子忙去了,你照看好你大伯母,若她不舒服得厉害,你去叫你三伯母和韧四嫂子过来。”

  李昭殊乖巧道:“好。”

  母亲携着雍二奶奶走了。

  李昭殊看大伯母颊生汗粒,就拿了把金丝檀木作框的仕女扇,呼呼呼地卖力给她扇了起来。清香馥郁,忽远忽近。

  大太太心底无端的生寒,拦住李昭殊道:“别累坏了!伯母不热。你五妹妹在隔壁套间睡着呢,别把她惊醒了。”

  李昭殊“哦”了声,热情道:“套间闷热,我给五妹妹打扇子去吧。”

  “不,不!”大伯母道:“那里放着两盆冰呢,不热。”

  李昭殊歪头道:“两盆?用这么多?听母亲说,夏天的冰来得不容易呢,成本很高。既要挖很深的地窖,又要雇专门的人力,一块冰快抵上一块腊肉的价了……五妹妹用了多少冰啊?祖母说大房跟她一样没肉吃,怎么不把冰省下来换肉吃呢……”

  大伯母如弯月好看的眼,凶色一闪,很快泯去,笑着哄李昭殊道:“伯母困了,殊姐儿出去玩好不好?”

  “可是……母亲说,让我守着您!”

  大伯母道:“你呆在这里,多无趣啊。你爱干啥就干啥去,我不会对你娘亲告状的。”

  “真的?”李昭殊蹦起来,欢喜拍手:“那我就跑着玩去了!”

  大伯母如驱遣雏蚊:“快去吧。”

  李昭殊出了门,绕着上房后面的遐迩亭转了一圈,又轻手蹑足回到大伯母那里。

  老妪阴森刻薄的话,顺风入耳:“什么?四房媳妇要查库房?”

  大伯母气息难稳道:“是啊……婆婆,她是什么意思?一定要叫咱们走投无路?”

  李昭殊怒火噌噌往外冒:你们不黑了心,强人所难,使那愚蠢诡计图谋别人正当财产,怎会担心我那明人不做暗事的娘亲?

  “我看四房较真起来,聪明得很,咱们别想从她手里抠出一个子儿!”大伯母试探道:“要不,我装着身体提前好起来,不让四房再打理府务了?我真怕她不仅没花半分私家银子,又用公中银子赚了许多!她赢了府中上下的爱戴,置婆婆与我于何地?”

  二太夫人骂道:“现在骑虎难下!就看咱俩人是否斗得过她了!斗得过,金银满盆钵;斗不过,就让四房取代你,料理北李府吧!”

  大伯母嫉忿道:“哪里轮得到她?最不济,我就是输了,也是我嫡亲媳妇儿管家!”

  二太夫人呸道:“你想得倒美!四房一力栽培你二媳妇,你媳妇看过四房的能耐,背地里早就五体投地了!岂会把你这个婆婆放上台面敬着?即便不敢有所表示,对你也是面恭心不恭罢!”

  大伯母心神不宁道:“先不说我那媳妇了……四房追究起单子上少的物件……”

  二太夫人冷笑道:“本就是无中生有的,就让她查!走,去看看!”

  李昭殊听至此,撒腿先跑。离库房老远就喊道:“母亲,祖母和大伯母来了!”

  母亲比着大伯母的原单,誊写了另一张单子,正在上面勾勾注注。闻言,并不让那几个忙碌的婆子停下下,只吩咐其中一人道:“去四房的主事儿姚嬷嬷那里,领些箱笼匣子,让小厮抬过来。”

  话刚落音不久,二太夫人、大伯母就到了。

  母亲迎上去道:“老祖宗和大嫂不来,我和雍哥儿媳妇正准备去呢。刚把东西清点完毕……嫂子给的那张单子,上面所列,库房中少了好几样,我都记在另一张清单上面了。”

  说着,笑着递了过来。

  大伯母略略瞧一眼,骇然变色:“怎少了这么多?”

  母亲表情不变:“我也诧异呢。少的这些,我猜度着皆是不凡之品。幸好我与雍哥儿媳妇细细的查了,不然……我和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!”

  雍二奶奶脸如纸白。若不是有四婶婶在,一个不慎,自己赔光所有的嫁妆都不够还的!

  母亲看向二太夫人,道:“请示老祖宗,事出在大嫂当家的期间,这该如何处置?”

  大伯母一听这话,骤然尖锐道:“你……”

  “大嫂不怕。”母亲言语温和:“我没说错话罢!难道不是在大嫂当家时丢的?只有先把这些东西的下落找出来,我才敢班门弄斧,为大嫂尽一份儿力。不然,另请高明吧。”

  大伯母气得一怔一怔的。

  二太夫人反问:“四房想把整个府抄检一遍不成吗?”

  母亲笑道:“悉听老祖宗的。就算真要抄检,也要大嫂着人来做才是,我和雍哥儿媳妇不过是替职,怎好大开旗鼓。”

  二太夫人叹几声,老泪潸然道:“按说丢了这些,是该阖府搜阅。但你大嫂当家多年,并没出过大的纰漏,今天损失的东西太贵重,传了出去,就显得你大嫂治家无力了。你大嫂说起来虽无功劳也有苦劳,且不论我,就是你们……忍心让她戴一顶这样的帽子?她怀着静姐儿之时,殚精竭力,顾不过来,被人钻了空子也有可能。若说抄检,却是万万不能!很多大户人家,都是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,才致一败涂地的,咱无论如何也不能蹈这个覆辙……”

  母亲静听而笑,对雍二奶奶道:“那就依老祖宗的意思,把这些丢了的一笔划去了罢!”

  这话说得极致轻淡,落在二太夫人心头,竟似有千斤重。

  好像是谁为了让地下的隐秘更掩蔽,特用石磙碾过地面,想把土压实了,不易叫人掘开。却不想地面太干了,反而裂了缝,露出了更多。

  二太夫人忙道:“自然不能这样了结,不然贼人还不日益猖狂?既是你大嫂子理家时遗下的疏漏,就等她身子康复了慢慢的查……你和雍哥儿媳妇只不要声张,避免打草惊蛇。”

  母亲悠悠然道:“如此甚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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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待把所有物件收入箱笼匣子,锁好库房,已是掌灯时分。母亲腰酸背痛,回到净绿轩,父亲一边命人给母亲打水盥浴,一边嗔母亲道:“你完全撂给雍哥儿媳妇不就行了?非要受那出力不讨好的累!我一遍遍让人催你,你只当做耳旁风!”

  母亲连连打哈欠道:“库房是个重中之重,雍哥儿媳妇没经验,我要不帮着她弄得利落一些,怕有人在这上面做文章,埋下隐患。过了今日一役,以后我尽可撒手了……”

  父亲扶母亲上床道:“也好。让她们尝尝我媳妇的思虑周全,看谁还敢打四房的主意,那简直就是搬石头砸脚!”

  母亲笑了一下,歪歪躺着,懒得动弹,眼皮发涩问道:“瑜哥儿呢?喂过了吗?”

  “你让人捎回来的半杯挤奶汁,勉能让瑜哥儿撑到天明……你快安心睡吧。”父亲的手轻轻拍着母亲的肩、腰、臀。

  母亲眯了会儿,又问:“婘姐儿呢?”

  “她?不是跟你一起进屋的吗?”父亲左右顾看,哪有半个人影?

  也不甚在意,只饱含宠溺笑道:“婘姐儿啊,古怪着呢,她看见我搂着她娘亲睡,就会回避……八成是回她屋里睡下了。”

  母亲忍俊不禁。可她实在困极了,半昏半睡道:“最近有时……我似乎跟以前不大一样了。看见婘姐儿刁钻狡黠的纯净眼神,我就觉得身上有股说不出的劲儿……”

  父亲低低道:“我像你一样喜欢咱的婘姐儿……”

  一番平淡温馨的对话后,均匀的呼吸声响起。

  和风微黏,吹得窗外的小人儿无声傻笑。

  李昭殊潜下里总担心着,父母亲的关系哪天突然就无法修补了,成了最残缺窒息的伤痛。所以,他们在一起夜话私语时,她总要偷听上几句,感知那份浓情蜜意不减,她才安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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