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到所有的菜上来,李昭殊才看出有多清淡。

  没有一盘荤的,全是素碟。另加一大盆稀米汤,一篮子馒头和糯糕,什么也没有了。

  这屋里有好几个爷们呢,这般斋饭,如何能让他们饱腹?

  “都将就些。”二太夫人道:“我知道你们各房,尤其是老四夫妻俩,平日吃惯了山珍海味,对着这样的粗茶淡饭,实在没有胃口。但咱府里拮据,不当家的不知油盐米贵,这方方面面的,你想到的想不到的,处处是用钱的地方,有时为了填补窟窿、及时发放各房月例,我和大房不得不从自己的那一份子扣,连续多天没吃过珍稀禽肉了。”

  几道目光,略带责备深意,朝父亲和母亲探射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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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好像老人吃素受苦,都是四房造成似的。

  父亲不自在地轻咳一声。母亲垂着头淡着脸。

  二太夫人预备继续酝酿苦水,李昭殊朝母亲捂嘴笑了一下,打断二太夫人即将滔滔不绝的哭穷道:“我娘亲总是对我说,万物生灵,皆为性命。祖母宽宏有好生之德,不忍食肉,实为慈悲心肠。老当行善积德,祖母心存悲悯,戒荤茹素,必当天佑鸿福,延年益寿,享尽天伦之乐。”

  童音铮铮清脆,如豆撒珠。

  父亲疑惑看向母亲,母亲不约而同与他交换眼神,掩饰不住吃惊:谁教过她这些!

  好一串顺溜、慧彻的话儿!她是打哪儿想来的?

  二太夫人可不信四房媳妇会对姐儿说这些,婆媳天生水火不容,就算是大房也没这样的雅兴,闲来无事去为婆婆立得好名声儿。别说是一个庶子的媳妇!

  可这话若不是大人教的,她一个小人儿哪能这样涓滴不漏、满嘴学问?偏还堵得严丝合缝,让自己连苦都诉不下去!

  在座之人心思起伏万千,却不表露出来,一致赞道:“四弟媳(婶婶)好教养!”

  二太夫人深深吸一口气,笑道:“姐儿这话……是老四媳妇的品格。”

  父亲甚感荣光,也不追究女儿的荒诞了,装谦虚道:“应该说是母亲的春风化雨,影响了婘姐儿她娘,她娘顺便默化了婘姐儿。”

  “别瞎掰了!”二太夫人笑意深重:“我就没影响了其余几房?歆姐儿比殊姐儿还大三岁呢,都没这样透钻?可见儿女托娘的胎,是一脉相承的!”

  三太太蒋氏大乐道:“老祖宗说得极有道理。歆姐儿是庶出,到底不如嫡出的殊姐儿有大家子气派!歆姐儿她娘是穷山恶水里的蛮女,怎比得四弟媳识文断字、贤惠通达?将来大嫂的静姐儿长大了,蕙心兰质也会一如殊姐儿呢。”

  李昭殊心里不由得发笑:三太太说话有点长进了。既损了情敌和情敌闺女,又奉承了大房和四房。

  三伯父横了三太太一眼,脸色不快。

  三太太正高兴,哪会在意丈夫感受。

  二太夫人点头:“这嫡出庶出的,是不一样。你看看颖姐儿,四岁了,精模俏样的,长得还不错,就是带一种……跟她娘一样的妖媚子气!”

  这是为了下一步的“重用”母亲,先拉近情感距离吗?

  父亲尴尬的视线,落在一桌子饭菜上。

  李昭殊捂着肚子道:“祖母爱吃素,娘亲爱吃素,我也爱吃素……看着这青青的芹菜像湖水,红红的萝卜像鹅掌,白白的藕片像鹅羽,我就食欲大动!”

  大太太笑道:“这孩子一张嘴,叫人眼前就出现了那首《咏鹅》……没肉也吃出了糟鹅掌的味儿!”

  父亲舒气,脸上现出了微笑道:“主要是她娘爱吃一道菜,叫什么‘清波白鹭一点红’……就是用青菜为底色,把藕雕琢成白鹭展翅状,再刻萝卜为喙,宛如红嘴白鹭立在清水之上。殊姐儿每每错当那是鹅!”

  众人捧腹大笑。

  二太夫人笑得抹着眼道:“四房富裕,连一道寻常菜,都能吃得这么精致!何时做一盘端出来,让大家沾沾光就好了。”

  母亲颔首轻道:“原料还是老祖宗桌上的这些原料,不过是厨子费些心做花样子罢了!老祖宗若想吃,就把我的那几个厨子调过来。”

  言下之意,四房吃得好,是在于做菜的火候和功夫,而非比别人多用了什么。

  “我随口说一说,作甚么再麻烦那些厨子!”二太夫人笑容微微一滞。

  大伯母招呼道:“饭菜凉了,吃完再说话吧。”

  雍二奶奶连忙上前布箸布菜。

  韧四奶奶也想伸手帮忙,雍二奶奶一个眼神把她挡了回去。

  她一个庶出的孙媳,要不是韧四爷打小在大太太跟前养大,焉有体面坐在这样的场合当摆设?先前她与雍二奶奶同仇敌忾,反对筑大奶奶,而今没了可用之处,自是越低调越好,就不再出头,缩在桌角埋头用饭。

  寂然饭毕,服侍的丫鬟端了水上来,洗漱过后,二太夫人怅道:“下面这些话儿,出自顾氏女那腌臜的嘴,原本不该说的……”

  可你还是要说!

  你不是骂顾氏女吗?我帮你骂几句如何!

  李昭殊顽皮娇俏道:“那顾氏嫂嫂的话,是人说的吗?不是人说的,祖母就不要说了!刚吃过饭,省得脏了诸位伯伯伯母、哥哥嫂子呼进呼出的气儿!”

  本四姑娘一语双关,是单单骂顾氏的么?

  那就看各人的体悟了。

  二太夫人如被卡住了脖子,憋得面红耳赤。她烁烁的目光带着寒意,训斥李昭殊道:“小孩子别那么多话!”

  李昭殊撇撇嘴,满脸受伤的表情。

  被这个小丫头一掺一搅,波折横生,二太夫人决定不再假惺惺唱演前奏了,哼哼唧唧歪在椅榻上道:“我老了,精神差,吃一顿饭,就觉得胸口闷。而大房刚生产,头里因那顾氏受了很大的罪,身虚血亏,大夫说至少要坐双月子,若是安养不好,天长日久卧病也有可能。可府中不能没个打理主事的,我把各房叫到这儿,就是想要商议一下,推举出一房来,暂时替大房料理些府中杂务。”

  话意一旦挑破,又是一场窘迫无言。

  “老三,按排行来,你先说吧。”二太夫人道。

  三伯父苦涩道:“我倒想您的三媳妇,能像老四媳妇那样,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,既能治家,又能理财,知书达理,走到哪里都是出众的人尖儿,叫人钦服。母亲明鉴,还是别让三房的丢人了!”

  二太夫人面有难色,斟酌着道:“按说除了大房,三房最长,是不可推脱的人选……可门户上,老三媳妇是有点儿不能服众……”

  三太太巴不得转手这烫手的山芋,此时说她门户鄙陋,她也顾不得像往常那样争一时之气了,忙道:“我这把破扫帚,在自个儿院里扫扫雪也罢了,要是在整个府里扫起来,很快就变成秃孤杈了!四弟媳的扫帚,是用金丝银丝扎起来的,怎么扫也金刚不坏的!”

  二太夫人笑着摇摇头,转向父亲和母亲:“四房,你俩觉得呢?”

  父亲诚诚恳恳道:“殊姐儿还小,整天爱缠着她娘,瑜哥儿也时时刻刻离不开娘,慕媛实在分不出身。”

  大太太瞧着母亲发笑道:“四弟心疼媳妇,就不心疼母亲了吗?”

  二太夫人半笑不语。

  父亲只得硬着头皮道:“大嫂说笑了。我并无此意,只就事论事。”

  “那你觉得谁最合适?”二太夫人眼神幽深无波,叫人发憷。

  母亲向父亲瞟一眼,示意他不要再说了,而后缓缓笑言:“这些子家务事,本就极为缠人,大嫂身体固然要紧,但老祖宗既然托付了,就得找个名正言顺又无弱儿幼女拖累之人,这样才能人心归附,让大嫂无后顾之忧。而我一为庶媳,二来需要哺乳瑜儿,若是逞强好胜,接了这个差事,劳心劳力,奶汁受阻,岂不是害了李家的孙嗣?如此罪过大矣……所以我与大嫂一样,还想久长侍奉婆婆,断不能自毁了身体根本。”

  “四房果然口舌利索。”二太夫人不动声色:“整个李家院里,谁不说四房会持家?赶一只羊与赶一群羊有什么区别?你只要多一分上心,府中这些零碎对你来说还不简单得很?莫不是推诿之词吧。”

  李昭殊听得一凛,暗生不平:你怎么不说别人是推诿之词呢?

  “是啊,婆婆说得正对。”大伯母、三伯母异口同声,笑嫣嫣道。

  母亲在责难的目光中,站起来,恭顺道:“实是瑜儿太小,比静姐儿不过早出生了两个多月,太不让人省心。还有殊姐儿,一天到晚猴儿似的精灵古怪,让人防不胜防。我若是心不宁,身在前院心里想着后院的事,出了纰漏,损失可就大了。”

  “瑜儿不是有乳娘帮你看着吗?殊姐儿就让你大嫂帮你带,这总行吧?”二太夫人重重补上一句:“若是别人,别说你放心不下,我也放心不下,只怕教歪了殊姐儿。但你大嫂的人品,还不差吧?”

  母亲抬起惊愕的脸,避实就虚,抽冷气道:“一个殊姐儿,抵得上一堆家务事难缠!大嫂身子吃了亏,还有孱弱的静姐儿……还不被闹得人仰马翻!”

  李昭殊浑身暖暖的,觉得母亲的话真是绣口玉言,可爱有趣。嘿嘿,若能让那个老太婆吃瘪,她不介意给娘亲当枪使——但她乖得小猪似的,哪有那么难缠了?

  大伯母柔和浅笑道:“四弟媳不要为我忧心了。殊姐儿虽顽皮,却心里懂事,她每到一处,空气都活泛了起来。有她作伴,我坐月子的苦闷时光,也好打发许多。”

  母亲向李昭殊看过来,迟疑不决。

  “好啊,好啊!我要跟着大伯母,我要逗五妹妹哭哭笑笑……”李昭殊纯真无邪道:“五妹妹那样静,我要是能逗得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多好玩!”

  说着,李昭殊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大伯母身边,伸手挠向乳母怀里睡得安恬的静姐儿,又是抓腋窝,又是揪小脸。吓得大伯母一张脸骤然失色。

  李昭殊只是做样子,并没敢三分的用力,静姐儿软得像奶酪的肉团小身子,竟很敏感,激灵灵打个颤,惧悚一下,尖细地哭起来。

  李昭殊盎然道:“五妹妹哭得真好听,比我那颖妹妹笑得都好听!每天能听五妹妹哭一场,我吃饭倍儿香!”

  二太夫人看李昭殊的眼神,更加凌厉,就像看一只小妖怪似的。

  “我说殊姐儿总是闯祸吧……”母亲慌忙把李昭殊抱了过来,斥道:“妹妹还小,你怎么手上没轻没重的!”

  李昭殊揉揉眼,嘴一撇,也哭了:“我就是喜欢妹妹嘛,看到她就忍不住摸摸掐掐的……她那样细细白白的……我想看看能不能像莲藕那样,扯出几根丝来……”

  父亲的一口茶,当场喷了出来:“这孩子,好心全没用到正地儿!”

  二太夫人僵得像根石柱。好心?她咋感觉这孩子没安好心呢?

  母亲忧色重重道:“婆婆,大嫂,你们也看到了。殊姐儿说起来也算懂事,但毕竟是小孩儿,控制不住喜恶本性。她这般喜欢她的五妹妹,长大必定更相和睦、姊妹情深。此时,却万万不能让她俩在一块儿,五姐儿生来静而弱,一哭一笑对体力元气皆是损耗,怎禁得住喜悲无常?”

  已洗好的牌,再次被打乱了序。大伯母焦急地把眼神投到了二太夫人那里。

  二太夫人手指上戴着的金叶银花水仙戒指,在桌面上轻轻划了条痕,她侧脸对雍二奶奶道:“孙媳妇儿,你说该怎么办?”

  雍二奶奶年氏眼珠一转,笑颜如花:“四婶婶要是信得过,不如让我帮着照看殊姐儿吧。我素日无事,闲得发闷,又年轻好动,跟殊姐儿脾气最合得来。我多带她逛逛,摘摘花,溜溜风,荡个秋千儿,做个小玩意,还勉强能应付得来。”

  嗯哼?就凭你那些本事儿,够吗?不屑折腾你就是了。

  “沾花惹草儿、逗猫弄狗的,我早腻了。”李昭殊端模端样坐在扶手靠背椅里,老神在在地翻了个白眼,表示对雍二奶奶所说的那些事丝毫不感兴趣。

  雍二奶奶被噎了个半死。

  “雍哥儿媳妇怎能这样轻视自身呢?让你照顾姐儿,岂非大材小用?”母亲叹道:“筑哥儿媳妇不作为,被赶出了李家,现在长孙媳尚空缺,你是孙子辈里的头一个。你婆婆养着病,作为北李府实至名归的嫡支宗妇,你怎能不学着打理些家务呢?”

 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厚重。旁人怎么辩驳,都显得强词夺理、站不住脚了。

  雍二奶奶面皮发紧:“四婶婶这样说,可不是要折煞我了。我少不更事,怎比得四婶婶的威望?”

  母亲淡笑:“威望是磨出来的。你进门一年多了,比起韧哥儿媳妇,也不算新人面嫩了。你婆婆身子骨不好,你该着手慢慢地接过这个担子了。”

  大伯母的十指,几乎把绢子绞皱了:媳妇早早的把持了家政,得了甜头,还肯再放手么?这个家掌在自己的手里,与掌在儿媳的手里,能会一样?自己这个做婆婆的,还不得提前被架空了吗!

  李昭殊恨不能给母亲鼓掌了。

  坏人试图孤立四房,那四房也不能任人宰割——就让她们婆媳之间出现分歧!

  雍二奶奶神情微动。

  相比人皆有份、各自得了四房的一部分好处,怎堪比……把李府的掌家权握在手中呢?

  雍二爷是嫡次孙,将来在这个家里的地位,好比那长在鸡脯上的肉,看似是块肥厚体面的,却糠得很,与鸡腿肉的筋道有力,完全不可同语!如果能趁筑大爷未再娶之前,把中馈收过来,府中赚银子最多的那些肥差,全换成自己人把控,就算筑大爷媳妇娶来了又能奈何?还掀得起定局不成?

  雍二奶奶沉浸在算计中,心潮犹如层波涌起。

  二太夫人扫她一眼,嘴角动都不动,只上下机械地扯着两片嘴唇,冷冷几句话蹦出来:“你与雍儿成亲这么久了,肚皮连个响动都没,不先想着解决头等大事,你当李家媳妇这关是那么好过的?难道要学顾氏那个不下蛋的母鸡?还是想让雍哥儿抬个妾,先一步生下庶长子?”

  老太婆太狠了!李昭殊呜呼哀哉着,好一阵子缓不过劲儿来。

  雍二奶奶含泪道:“孙媳自当保养,为李家繁衍重孙儿。”

  二太夫人变脸如翻书,慈和笑道:“你别怪我话说得重,我也是心切啊!”

  雍二奶奶低声道:“老祖宗是为了孙媳妇好,孙媳妇又怎会不知好歹。”

  到了这步,母亲是难以脱身了。

  不如以退为进,主动说开了好。母亲遂笑道:“雍哥儿媳妇腰身圆润,结实着呢,老祖宗一味的给她压力,让她难以放松,反而不宜怀上。依我看,不如顺其自然。就让雍哥儿媳妇接替她婆婆打理府务,我这个婶婶在旁辅佐提点着,这样既避免逾越了嫡庶之份,又让我和雍哥儿媳妇彼此能有所分担,不至太累。老祖宗看如何?”

  雍二奶奶虽欢喜,却不敢再说话。

  二太夫人沉默了一会儿,点头道:“四房这样说,是过于谦虚谨慎了。我想……雍儿媳妇乍然上道,不能得心应手,恐乱了套。还是让你大嫂把公中银财直接交给你算了,省得再经雍儿媳妇转手,多有周折麻烦。”

  说来说去,终落在了“银财”二字!且还是全部推到了母亲头上!

  不给母亲机会驳回,大伯母接过话:“这就散了吧,大家各回各房去。四弟妹跟我去取对牌吧,还有公中散银、仓房钥匙,一并给你。”

  “老祖宗和大嫂着意要抬举我,也好……”母亲从容不迫笑应:“对牌、钥匙领了之后,我是不好拿的,由我转给雍哥儿媳妇就是了。还有公中银子,我在大嫂那儿点清,记录在册,也悉数交给雍哥儿媳妇管着。”

  说完,母亲对雍二奶奶道:“我是你三婶婶,让你拿着你就拿着。如果有了不明白的地方,或者碰到丫鬟婆子不驯服了,可以来找我;我管不了的,再上禀大太太罢。”

  二太夫人、大伯母双双青了脸。

  雍二奶奶是晚辈,纵需孝敬婆婆,也不好顶撞了婶婶,一时左右为难:“这……”

  “傻孩子,有什么不好意思的?青出于蓝而胜于蓝,你会比你婆婆和我更出色的。”母亲笑着推了雍二奶奶一把,招呼大太太道:“大嫂,快啊,早交付好了早完毕!睁开眼就被这许多事情绊着,眼看日头都西斜了,我还没给瑜哥儿挤奶掺着喂,他不知闹成啥样子了呢。”

  大伯母不得不站起身,艰难挪步往外走去。

  二太夫人气得瞪眼。

  诸房也都散去。李昭殊出门拐了个弯儿,猫着身蹲在一棵枝叶稠密的矮树后面。

  大伯母走着走着,落在了最后。看众人远去,她折身回到屋里,对二太夫人悄声道:“还想着四房是个大度温雅的,没想到也这样尖牙利齿!”

  “倒是我掉以轻心了,只想着她不愿在俗务上与咱过多纠缠计较,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撕破脸……竟没料她会这样不失颜面的得体。”二太夫人声音里带着沉重思量道:“以后不能小觑她了。暂时不要多说,你快去吧,可别让她们等久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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