筑大奶奶顶撞长辈、害得于氏差点早产而死的事,传到了二太夫人的耳中。

  除了吵架的婆媳俩,这场龌龊风波,详情只有筑大爷、李昭殊知道。父亲、三伯父、五叔父不过听了个开头。

  打老婆的脸就是打自己的脸,筑大爷恨不得把此事捂得严严实实的,自然不会泄露半句。五叔父目前是光棍,也没得可说的对象。三伯父可能会对妻妾稍透个端倪,但想起筑大奶奶一句一嘲讽“三房那卖肉屠夫的女儿”……就让他分外的晦气,再不肯往下说。

  父亲向来以母亲为重,自会主动向她提及。再说危急关头,李昭殊搬来了母亲这个援手,事后被大伯父、大伯母一顿猛夸好谢,想低调掩过也是不可能。回屋关起门来,母亲少不得问清楚缘由,李昭殊一五一十全招了,连细节都描述得很生动。

  但母亲从不是爱嚼舌根之人,听过微微一笑,不置一词,最多也就叹息几声而已。哪会传到外面?

  再说说杨姨娘。她房里有个叫芜儿的小丫鬟,因失手打碎了一枚鎏金如意妆花镜,杨氏用竹签把她的手打肿了,吃饭时连筷子都拿不稳。这个丫鬟私下总往净绿轩跑,攀上母亲身边几个得力的人,期盼着有一天能到正室夫人跟前服侍。

  母亲没同意,也没明确否决。净绿轩从不缺人手,不稀罕那些蜚短流长、瞅着机会就弃主、捡良木而栖的人。

  芜儿跟母亲书房里的二等丫鬟南橘,年龄相仿,很是投合。她时常对南橘曝些杨氏的料,把四老爷有天晚上被杨氏媚缠了过去,杨姨娘问起筑大奶奶的事儿,也给供了出来。

  李昭殊得知后,暗叹:这回有得热闹看了。

  接下来的日子,这件事被传得汹涌肆意,越来越偏离最初的本相。

  各个女人侧重不同,却能互补互融,把故事情节演绎得曲折经典,堪比话本。

  杨氏咬着不放的字眼是“四房夫人吝啬,一毛不拔”;大伯父的嫡二儿媳雍二奶奶,则和韧四奶奶徐氏一唱一和,义正言辞斥责长嫂顾氏“忤逆公婆,不成体统,大逆不道,有失颜面,不堪为宗室之嫡长孙媳”……

  还有更精彩的。

  三伯母蒋氏骂筑大奶奶“狗嘴吐不出象牙来,丢光了人不说,也得罪遍了人,活着就是个白闹腾”;三伯父的妾室,出身于湘西土司的郑家天寨,总被蒋氏讥为蛮人,是故两人常拿彼此家世开刀,麦刺对锋芒,戈戟不相让,郑氏听说这次蒋氏被筑大奶奶一并带骂了,幸灾乐祸,当着蒋氏的面,有事没事就用甜美嘹亮的歌喉唱一句“卖肉的屠哥呦,阿妹想你呦”……

  这歌声,这气魄,这热烈,这奔放,让李昭殊相当羡慕。想拜郑氏为师,又觉不合时宜,也就怏怏作罢。

  身为受害至深的那一位,大伯母表现得尤为奇特。她不发一言,只看着静姐儿的小脸,神情恍恍,目含怜惜,眼角总有一滴新泪,仿佛从不曾干涸过,却也不像那庸俗的妇人泣涕乱抹。

  就这样悬而未垂的一滴泪,让筑大爷寝食难安,让筑大奶奶整日的担恐,让大伯父心疼而又愤怒。

  筑大奶奶忍不住在床头对筑大爷哭诉:“婆婆也真是的,身体没什么大妨碍,顺利生下来了小姑,还这么一天天板个脸,叫人难受。虽说我有过错,但也是想让咱这房过得体面些啊。婆婆这是什么意思?还不如干干脆脆给我个了断,也好过这样的零碎折磨!”

  筑大爷道:“你还敢瞎嘀咕?你就这一次做得不对吗?母亲忍受你多久了,你从来不反思!这次你好好痛悔吧,不然我可保不住你!”

  筑大奶奶咬牙切齿道:“我有什么大错!都是那起子歪心黑肺的,故意看我笑话!添油加醋,生怕事态平息下去!”

  “不管怎么说,你既落了把柄,就要收敛言行。这些日子,你该给母亲请安时就请安,别的什么也不要理,更勿与人发生口角争执。”

  筑大奶奶哭道:“我每去给婆婆请安,她半句不理我,既不说让我坐,又不说让我走,进退两难,尴尬得很……”

  “你只管请安,请过就回来,不要多嘴多舌的就是了。”

  “婆婆当着众人给我难堪,骂我或赶我怎么办?”

  “怕的是不骂你!娘她要是骂你,说明她已经开了一半的心结,你让她出出气就行了。”筑大爷道:“她如果赶你,你就乖乖的回来,但每天坚持照常去请安。”

  “这样活着,还不如死了!男人不帮,婆婆刁难,过着有什么趣儿!”

  筑大爷狠起心肠道:“那你就离死不远了。”

  筑大奶奶惊惧抬起面孔。糊得浓厚的脂粉,被泪道子冲得一脸狼藉。

  筑大爷忍住不看她,从床上爬起来就走。筑大奶奶觉得周身孤单冰凉,哭着嚷嚷道要上吊。

  筑大奶奶最终没勇气上吊,但也不肯去给婆婆赔罪。

  僵持了好几天,府中传言更凶,甚至有这么一种说法在潜滋暗长:筑大奶奶要婆婆顶着太夫人,拿出当家嫡祖母的架势,以四房媳妇持家有道、旺夫旺家为托词,把府中的中馈交给四房打理。

  李昭殊听到这一段,不禁冷笑数声:好高明的手段!

  设想母亲被赶鸭子上架。嫡祖母、大伯母搬出一套中馈空乏说辞,只交出一点儿公中费用,逢着入不敷出,就让母亲拿主意、想办法。每一房背后都是一家人,月例、吃穿住行,一旦断节,不能应时支取,母亲岂不得被各房口水淹死?导致的结果是,母亲为了大局体面,不得不拿出四房的银子充作公费,最后不等于是让四房养了一大家子吗?

  换而言之,四房盈余多年的积蓄,逐渐就化成了公中财产。待四房的银库,被繁多的名目分摊噬净,整个府实现共同富裕时,嫡祖母、大伯母也存下了大笔家私。大伯母以绝对权威的嫡长媳身份,收回中馈重权,四房就不再是北李府的富贵翘楚了。

  这流言传播者,端的是居心叵测啊。

  不过是大房婆媳之间的矛盾,怎么就把四房卷进去了?

  怕是酝酿许久了,这次碰巧借着筑大奶奶生事,故意放出些口风来试探四房。

  既能把此歪主意的祸首,推到尽失人心的筑大奶奶身上,不至得罪四房,又“恩惠”了一众人等。

  最可恨的是,只怕除了四房的夫妇俩,其他人都要拍手叫好了。不花半锭银子就能分一杯羹,还是带肉末的,利益面前,谁会推却不要?

  如此,硬生生把四房孤立了起来。

  但父亲不能明确维护着母亲,否则一顶忤逆的帽子压下来,告到衙门里去,不说把人剥皮揎草、挫骨扬灰,也足以声名尽毁了。

  父亲不过是个庶子,人家又不心疼非亲生的。

  所有箭支,对准一人,母亲就处境维艰了。

  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;堆出于岸,流必湍之;行高于人,众必非之。”李昭殊忿忿然补上一句:“财炽于心,贼必惦之。”

  可见在一个家族中,亦不能太拔尖儿了。

  漩涡激荡之中,安有静港栖身?

  祖父因为病着,一直在福寿堂安养,内宅事一般不插手。在筑大奶奶寻死觅活的第五天,嫡祖母二太夫人有所行动了。她把大伯母、三房、四房夫妇,还有已成亲的筑大爷、雍二爷、韧四爷,都叫过去了。

  ——五叔父没成亲,日前已往京都观政,不久有了俸禄,自不花公中的银子。有他无他,无关紧要;他在,依他与父亲的交情,反而偏帮四房。

  ——四房的嫡长子李慨年方十岁,三伯父嫡长子李衍不过八岁,都没成亲,无言语权。成亲的三位爷,皆是大房所出。筑大爷、雍二爷是大伯母嫡生的,相差三岁;韧四爷是大伯母的陪嫁丫鬟所生,那丫鬟十五年前因难产、去母留子而亡。

  屋内一片敛声屏气的寂静。

  筑大奶奶顾氏神情哀怨,雍二奶奶年氏神色恭谨,韧四奶奶徐氏一副刚开脸的小媳妇娇羞模样。

  二太夫人正襟危坐,眼光轮了一圈,对大伯母关切道:“你身体好些了?”

  大伯母哀哀笑一下。

  她身边的婢女,眼色极活,连忙伶俐道:“大夫说,大太太忧愤过度,身子落下了虚症,需要坐双月子。”

  二太夫人点头:“上了岁数的女人的身体,就像跑久了的马车,表子里子都衰老了,经不得半点的差池。月子期间尤为重要,一旦添了病,可就难好了。”

  说罢,声音一厉,转向三个孙媳妇道:“你们婆婆身边,都是谁在照料?”

  雍二奶奶答道:“晨起至午饭之前,是我在照料。”

  韧四奶奶赶紧接口:“从午时至戌时,是我端茶侍药!”

  二太夫人眸中渐寒,对筑大奶奶轻声道:“你呢?”

  筑大奶奶一时说不出话,杵在那儿。

  筑大爷焦急地指指地面,示意她快跪下。

  筑大奶奶不情不愿跪了:“孙媳妇儿不是不想侍奉婆婆,是怕她见了我添烦赌气……”

  “嗙!”二太夫人喝斥道:“你还有脸说!事情发生了那么久,你不想着如何与你婆婆冰释前嫌,却是怄怨怀恨,全无长孙媳的模样!不是没有给你悔改机会,是你不配为我李家儿媳!李家养不起你这样的大千金,我和你婆婆经不住你这样的晚辈!我与老太爷商量过了,昨儿已遣人去你娘家请你兄长了,估计待会就要到了,把你的陪嫁清点下,另觅适合你的户主吧。”

  筑大爷和筑大奶奶,双双震得说不出话来。

  这样突兀!怎没人提前知会一声呢?

  筑大奶奶骤然浑身颤抖,扑着就要撕筑大爷的脸:“你这个良心被狗啃吃的!你早知道了是不是?你与她们串通好了,故意瞒着我对不对?就等给我来个措手不及,让我在这么多人前出丑是吗!”

  筑大爷躲闪着,强辩道:“我真的不知道……真的……”

  “到现在你还想骗我!”乱糟糟中,筑大奶奶扇了筑大爷两耳光,然后满屋子里转着圈儿,左看右看,想找到一个凶器来自戕:“你们合伙欺我,想休掉我,门儿都没有!我死了你们就如意了?那我就去死,你们不要忘了,我是被逼死的!”

  “把她捆起来!”二太夫人森然道:“我和大太太之所以不告诉筑哥儿,就是为了防你死在李家!你哥哥快来了,就让他看看你这歇斯底里的样儿吧。”

  几个粗壮婆子把张牙舞爪的顾氏摁住,绑了双手。顾氏犹自作困兽挣扎。

  筑大爷含泪乞求道:“祖母,母亲……饶恕她吧。”

  二太夫人声色俱厉:“你这个傻孩子,看看你娘成啥样了!等到顾氏把你娘气死那一天,你才幡然醒悟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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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筑大爷偷偷看顾氏一眼,不敢做声。

  “一日夫妻百日恩,你还是个男人不是?”顾氏的手腕红肿了,赤目叫道:“我就不信我哥哥来,你们还绑着我!”

  “等你哥哥带你出了李家大门,再让他亲自为你解开吧!”二太夫人淡漠道:“那时,你死你活,与李家有什么相干?”

  “你这……死老太婆……”顾氏的脸变得煞白。

  二太夫人看着神魂不安的嫡长孙,讥笑道:“不下蛋还整天咯嗒咯嗒叫,要这种疯婆子,只会给家人带来灾难。好姑娘多的是,把顾氏送走了,祖母再给你挑一个温顺美貌的。”

  筑大爷有些局促道:“祖母……这个以后再说……”

  “说中你软肋了对么?你心动了是不是?”顾氏目露狰狞:“你这没良心的,你再娶多少个,都会断子绝孙!”

  筑大爷脸红脖子粗,指着顾氏:“你……”

  二太夫人拍椅子扶手道:“堵上嘴,拉下去。”

  “举头三尺神明,你们这般过分待我,会遭到天谴的!李筑,你个软蛋,不得好死……”

  “把申婆子叫来!”二太夫人道:“她是顾氏打娘家带来的,让她先把嫁妆拾掇完毕,等顾氏的兄弟来了,省得浪费时间!”

  顾氏的吼咆,不一会儿变成了呜呜的窒息噎气声,而后渐渐远了。

  李昭殊心里微微悸动着。一个女人,火辣也好,昏聩也罢,不管自作自受,还是自食其果,到了这一步,也算可怜可悲了。

  顾氏暂时退场了。

  可这戏,才演了一半。

  二太夫人铿锵道:“李家的媳妇,都是明事理的。这种泼妇,下地狱也得拔舌头!”

  鸡杀完了,该儆猴了。

  李昭殊紧紧挨着母亲,心底无端生出一种阴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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