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了刘嬷嬷,父亲明显松了口气,与三伯父、五叔父、还有大伯父二十岁的长子筑大爷,同去野外打猎。说是打猎,倒不如说是去游玩。回来的时候,父亲只打了一只野鸡,五叔父手里提的是兔子,筑大爷一支箭上穿了五六只麻雀。

  李昭殊拍手称赞道:“大哥哥好箭法!一箭射中这么多的麻雀!”

  筑大奶奶顾氏笑得花枝乱颤,点着李昭殊的额头道:“你倒会往他脸上贴金!他果真有那么好的箭法,怎么不打一匹狼或豹回来,偏打了一竿子麻雀?左不过是一只只打死了,穿在箭上,哄你这样的小孩儿罢了!”

  李昭殊心里道,你当我真笨到看不出来么?哄你这样愚蠢的大人罢。

  筑大爷红了脸,对妻子抗辩道:“你说得这么详尽干啥呢?就不许三小姐对我拜服几分?”

  众人大笑。

  五叔父道:“别说狼啊豹的,就是连鹿都没见得一只!不然岂能逃过筑大爷麻雀穿心的精妙箭法?”

  筑大奶奶作为北李府的嫡长孙媳,对这个与自己丈夫同岁的庶出叔叔,素来感情复杂。是羡是嫉,是敬是鄙,连她自己都说不清。想他而今竟然独揽了这个家族的风光,不禁噙了晦涩的笑意道:“叔父不仅才学好,骑射也好,真碰上一只鹿,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,我家筑爷怎会有那福气。”

  五叔父不再说什么。

  李昭殊知道,他不爱和心机太重、说话明褒暗讽的女人打交道。

  五叔父后来娶的妻,是个简单纯善、心无城府的官家小姐。她从来不生事,对五叔父的仕途无甚么大助益,却也从没拖过五叔父的后腿,五叔父对她很呵护。

  筑大奶奶碰了个软钉子,脸涨得紫红如葡萄。

  筑大爷道:“你不是在和四婶婶她们打叶子牌吗?你中途退场,让她们一时缺了人手,不能尽兴,就是你的不是了。”

  筑大奶奶不吭声,掉头就走。筑大爷只得跟上去。

  不一会儿,大伯母于氏的房里传来啜泣责骂:“你这个窝囊废,只会一味吃喝玩乐,人家考中了才有闲情逸致去散心,你倒跟得紧儿忙的!你算什么,做垫底都不配,到时候一个个飞黄腾达了,谁把你这个嫡出的长孙放在眼里!婆婆,您可见过哪一家像咱府这样的?南李府的二叔死了就不说了,折了寿命,却把后福都留给了儿女!只说这北李府,公公是惟一的嫡子,婆婆是嫡长媳,可是论富足不如四房,论清贵不如五房,倒和三房那个卖肉屠夫的女儿在同一线了!”

  三伯父、父亲、五叔父的脸,齐齐变色。

  君子不听非礼之言,五叔父道了句:“我们走吧。”

  父亲、三伯父默然应允了。嫡兄一房的家事儿,他们三个庶出的不好管,所以经常有默契地选择充耳不闻、视而不见。

  李昭殊却没听过瘾——她们话中涉及到四房呢。

  允她们明目张胆的说道,就不许一个小孩子光明正大偷听?

  在附近的湖边,李昭殊捡了块干净石头,拿小手帕垫了,心安理得坐在上面,翘着二郎腿认真听着。本着“既然听了,就不能遗漏”的原则,李昭殊一字不落听在了耳中。

  大伯母低喝道:“你小声些!还要不要脸了?”

  “日子都过成这样了,还要脸作甚么,当擀面皮用啊!”筑大奶奶撕扯着筑大爷:“你和四叔好得什么似的,他的两个哥儿还小,你是刚成家的,怎么不让他帮济一把呢?都说四婶财产万贯,人又大方,我嫁来这么久,连鸡毛都没见她拔一根!”

  “你说什么!”筑大爷道:“四婶婶会持家,自然过得丰裕……”

  筑大奶奶顿时炸了毛: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!我有那样多的银子,也能把里里外外拾掇得没半分不妥!”

  筑大爷不得已,又道:“四婶婶的嫁妆丰厚……”

  大伯母还没来得及讥刺儿媳几句,筑大奶奶就把目光凝在了她脸上:“我说嫡出的大房怎么穷得叮当响,敢情是婆婆的嫁妆不多!四房屋里堆着金山银山,等到慨哥儿、瑜哥儿成了家,分得一星半粒,都比我夫妇过得好!”

  大伯母气得哑声道:“我的嫁妆不多,你的就多?你有本事,自己立门户啊,给你的儿孙攒一笔庞大家业,为你将来儿媳树榜样啊!”

  筑大奶奶闹得更厉害了,哭的悲戚断肠:“正说着这一代,提下代干什么?我不信慨哥儿、瑜哥儿以后娶的媳妇,都带着一担子银票嫁进来!人家四房哥弟俩儿,就是投胎投得好啊,摊上个有钱娘……”

  筑大爷看母亲和老婆吵架,左右为难。想来想去,拉住了媳妇道:“咱还年轻,自己打拼出来的才踏实。将来,慨哥儿瑜哥儿娶的媳妇,仰仗老辈过活,能有什么底气。”

  筑大奶奶甩开丈夫,骂道:“婆婆要是有那资本让我仰仗,我就是时时处处侍奉左右、看她脸色也心甘情愿!”

  筑大爷很不会说话,却仍不死心地试图说服顾氏:“你就知足些吧。你看看三叔那一房过得?庶长子生下来,得了病没银子医治,竟生生的拖延死了……只养活了一个嫡子、和一个庶女歆姐儿!你瞧瞧歆姐儿,八岁的姑娘了,穿的用的,连咱房里的丫鬟都不如!娘的嫁妆虽比不得四婶,也说得过去了!”

  “我呸!三叔的庶长子病重,不过是需要人参来作为药引!三叔向四婶婶讨了好几两,全部被那蒋氏藏了起来,却说用了人参仍医不好,让下人把孩子活活的掐死了!纸里包不住火,我虽嫁来几年,没亲身经历过这回事儿……你以为打折胳膊往袖子里藏,就能瞒住真相了么?”筑大奶奶冷笑道:“婆婆是有头有脸的体面小姐,能与屠夫家的女儿相提并论?你也说得出口,不怕传出去被人笑掉大牙了!”

  筑大爷指着筑大奶奶道:“你……别乱说!”

  筑大奶奶昂然不惧:“你问问婆婆,是我乱说么?”

  大伯母脸色惨白,满额汗珠,佝着身子,渐渐弯下腰来,捂着小腹呻吟不已。

  筑大奶奶心下有些怯了。自己嫁来了三四年,肚子毫无动静,要根基没根基,要人缘没人缘,就算丈夫有点懦弱惧妻,也经不起长辈动怒!婆婆怀着身呢,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自己被休都有可能!

  这样想着,筑大奶奶骂丈夫道:“还不去请大夫!”

  筑大爷慌慌张张跑走了。

  大伯母喊着痛。屋里只剩下毫无经验的筑大奶奶,来来回回跺着脚道:“怎么流血了?人死光了吗,都跑哪去了?”

  李昭殊闻到血腥味,心知不妙,站起身来张望。远远瞧见湖面对角,一个丫鬟正坐在桥墩上喂鱼,就冲她大喊道:“快去叫我娘亲!”

  那丫鬟识得李昭殊。还以为出了什么事,迟疑片刻,飞速往净绿轩方向报信。

  母亲提着裙摆,惊慌而来,看见李昭殊好端端的在等候着她,放下心来:“婘姐儿,你咋了?”

  李昭殊一指对面道:“大伯母……不好了……”

  母亲顿悟,伸手按住李昭殊叮嘱道“你别过去”,匆匆去帮忙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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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等到大夫赶来,母亲已经把大伯母安顿在床上,并吩咐闻声而来的丫鬟婆子烧热水,备毛巾、剪子等物。

  大伯父嫡次子李雍的媳妇,雍二奶奶年氏,闻婆婆生产了,风急火燎赶来。接着大伯父庶子李韧刚过门的媳妇徐氏也到了。

  因为大伯母已是高龄孕妇,这番动了胎气早产,虽不至于危及生命,但情势并不容乐观。

  筑大奶奶死了亲娘老子一般,哭得涕泪滂沱。

  李昭殊站在门外,冷眼瞧着筑大奶奶。此等笨货,这会儿光惦记着哭有什么用,你婆婆又听不到!莫非想让大家都知道你是元凶不成!

  快傍晚时,一个辨不出人形的女婴才生出来。看着弱小不堪,仿佛一个醋钵就能装下。

  大伯母费了老半天功夫,耗神用劲儿,脸都憋黑了。现下整个人如被抽干了体力,躺在床上一动不动。

  大伯父得了仆人的消息,慌急告假归来。如愿得一宝贝女儿的他,对大伯母分外怜惜,连续三天守她左右,寸步不离。

  到了洗三礼那天,来了好多亲眷。五姐儿仍是闭着眼,呼吸静微,不闻声息。大伯父以“静能修福”为由,给女儿取名为昭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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