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北李府净绿轩上房,瑜哥儿断断续续的哭声隐约传来。母亲赶紧叫刘嬷嬷:“瑜哥儿是不是饿了?他吃不惯混掺的奶,对么?”

  刘嬷嬷肃容道:“瑜哥儿吃了些,但吃的不欢喜,头一天嘛,肯吃就不错了。”

  母亲急急对一个小丫鬟道:“你把哥儿抱来!”

  “慢着!”刘嬷嬷悠悠道:“时辰不早了,四奶奶和姑爷歇息吧。”

  母亲懂刘嬷嬷的意思,是想让她对瑜哥儿放手,多顾男人。

  “可是……”

  刘嬷嬷打断了母亲:“今天傍晚怀宁来信,说如果四奶奶情状良好,就让老奴回去守着灶房,灶上买菜的那几个婆子,三个月内有四次说菜价涨了,与起初同样的银子,货物足足少了一半。要不是老夫人习惯了她们做菜的口味,早就撵她们出府了!”

  父亲虽不解刘嬷嬷刚才那番奇怪的举动,也不好过问,就笑道:“不是我赶嬷嬷。家里奴刁事繁的话,嬷嬷择日就动身上路吧。省得老夫人悬着心,以为我亏待了慕媛,需要您老时刻督促监视着呢。”

  李昭殊暗自里奚笑,父亲倒有自知之明。

  刘嬷嬷绷着脸冷冷道:“四奶奶真个过得好,我老婆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!何必一住这么久,故意讨人厌是不是?”

  父亲涨红了脸,求救的眼光转向了母亲:“嬷嬷对我带有偏见,总是曲解吾意。慕媛,你知道我的心……”

  李昭殊皱眉:真是的,比杏核还要酸!

  母亲泰然道:“刘妈,人这一世,到底怎么过才算真的好?您素来疼我,见不得我受半点儿委屈,但日子是我自个儿过出来的,途中难免沟沟坎坎,我的心跨过去了才算走出了,谁也不能助我。您就对我娘说,我很好,叫她无须挂怀。”

  父亲的眼光,略带愧疚,从母亲脸上一晃而过。

  李昭殊心中的滋味,复杂难辨。

  母亲心里怎会不苦,却默默包揽了至亲人的错误,独自背负、承担、消化,从不长久怨怼。淡到极致的风轻云散里,是她心灰意懒之下的旷达悲悯。

  刘嬷嬷叹着气:“老奴能说能做的,也就这些了……姑爷凭心而论,你的媳妇怎样?你不识人不要紧儿,但她只要在你家度一天,别人给她气受也就罢了,姑爷却不能让她不痛快。我们毕家二小姐不是为了受气才嫁给你的!”

  父亲嘴里嗯嗯称是,大力点头,一派虚竹受教模样,让人感觉不出半分敷衍。

  母亲望着嬷嬷柔和笑道:“刘妈,明天一早,我指派个婆子帮您打点行囊,安排马车送你回怀宁去。您是个得力的,能早回去几天,灶上事务就能早点有序。”

  刘嬷嬷半赌气道:“姑爷赶我,你也赶我。我不走,还能有立身之地?”

  母亲笑得撒娇,分外动人:“难道要我哭哭啼啼的挽留您不成?我观刘妈刀子嘴豆腐心,若是见我哭得云吞雾吐,就是想走也挪不动脚步呢,岂不误事?”

  刘嬷嬷老脸的轮廓,比之刚才冷硬肃杀,多了几分慈祥亲切,不过仍是忧心忡忡,连连叹气。

  这时,父亲拉着母亲的手:“你身子弱,不宜熬夜。翌日还要早起送刘妈呢。”

  温存道完,转头劝刘嬷嬷:“路上颠簸劳顿,刘妈也快去休息吧。”

  母亲任父亲牵着回寝房。

  李昭殊想了想,不便跟去。毕竟自己心智上是个成熟的人了。

  正犹豫不决去哪儿,沁芳咬着唇,睁着一双可怜的眼睛怯问道:“三小姐,您有房间吗?奴婢服侍您睡觉吧。”

  李昭殊一拍脑袋。是啊,她是李府四房的嫡长女,母亲怀弟弟的时候,她就已有了独立的闺房。

  重生醒来躺的那间屋子,可不就是她的安乐窝吗?

  窝不在大,五脏俱全。毕竟是每天度过四个时辰的地方,以后要布置得精巧雅致一些,才能睡得香甜舒心。

  当她规划着布局、想要挪步回巢的时候,却在原地打了几个转儿,不知该往哪个方向。

  忘了路了。

  李昭殊笑眯眯对刘妈道:“嬷嬷,您带我回我的房间!我要您搂我睡!”

  刘妈脸上表情一顿,旋即老怀大慰笑道:“好好好!老奴带姐儿去!”

  沁芳不声不响跟着。

  绕过轩门,刘妈发现后面还有个闷声闷气的小丫头,站住问道:“她是……”

  李昭殊忖着,总不能说是贴身丫鬟吧?哪有这么小的侍婢。

  细白的手儿抓了下头发,做绞尽脑汁、深思熟虑状:“她叫沁芳,是大姑姑送我的玩伴儿。”

  刘嬷嬷目光如炬,上下看了看沁芳,缓缓点头道:“谨小慎微,忠厚老实,看着不错!”

  李昭殊有些懵。像刘嬷嬷这样老辣的姜,能隔着肚皮看出一个人的弯弯绕绕来,居然也说沁芳不错?

  不会是李昭殊错怪了沁芳吧?

  重生两世为人,以前不解的糊涂念,在大起大落中慢慢沉淀,有些事情逐渐变得清晰起来。

  沁芳对李昭殊的背叛绝不是偶然。

  李昭殊颇具亮眼慧心,想在她的眼皮子下耍些把戏,未免漏洞百出。

  一旦贸然而行,失去信任,功亏一篑,就完败了。所以沁芳一直在伺时机。

  李昭殊无心力争宠、无精力抚儿养女,连身体都垮了时,就是沁芳出手的致命关头。

  要不是她一步步的蓄意已久,一个平素忠心耿耿、大气都不敢出的通房丫鬟,岂会在最后顺当赢得了一切,能够与李昭殊形成分庭抗礼之势?

  难道这一世,沁芳转了性?

  宁可信其恶,不可信其善。否则等到腹背挨刀的那一刻,哭都哭不出来!

  大姑太不是说让沁芳当自己的玩伴吗?那李昭殊就把她视作标准的玩伴!不许近身伺候,不许出入内室,只在李昭殊闷闷不乐时,能逗趣就行了!

  一个玩伴儿的功用,不就是这样吗?

  打定了主意,李昭殊不轻不重地笑道:“嬷嬷,什么叫做忠心?能永远吗?会一成不变吗?沁芳并不是我的人,只是我的玩伴,要那个有名无实的‘忠心’作甚?”

  刘嬷嬷的心头,砰砰砰跳得如鼓擂。

  姐儿看似憨傻不通的问话中,竟藏着一种看透世情的犀利。

  这是真愚钝,还是大智慧?

  想起李昭殊病愈后对乳娘、杨氏说的话,总觉得哪儿不对劲。

  刘嬷嬷粗得干裂的手指,摩挲着李昭殊耳畔碎发,叹道:“你娘都那般灵悟了,没想到你更胜你娘一筹!可是……女人有时候……过于大慧大彻,并不是件好事儿。睁只眼闭只眼装着糊涂,尚能过得好些……但要较真起来,就痛苦了……”

  李昭殊的头皮,微微发紧。

  她就是上辈子太较真了,才活得痛苦吗?

  一个聪明女子,隐忍着不说穿,就能快活?

  看在眼里,苦在心里,化作沉默敦厚。这虽然赢得了人心称赞、丈夫敬重,却失了本我的性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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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最幸运的,莫过于遇到一个人,与你一心,与你同向,时时维护着你,不让你苦。

  然这期盼,何其不易实现!世间有情郎本难得,即便遇上,有的缺筋少簧,有的多情博爱,有的过于功利,有的缚于世俗,纠来绕去的都是伤。

  李昭殊涩然笑了。

  脚步木木地走到门口,李昭殊对沁芳道:“我要睡了。刘嬷嬷,你给她安排个房间吧。”

  沁芳立在那儿,不知所措道:“奴婢在三小姐房里打个地铺……三小姐半夜里需要什么,奴婢在身边侧候着,您也会方便些……”

  李昭殊拉下脸。

  刘嬷嬷瞪着沁芳道:“三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!你的本意再好,也只有照命行事的份儿,多嘴就是该打!”

  沁芳吓得身子一软,瘫跪下来:“奴婢记着了。麻烦嬷嬷给我找个住的地儿……”

  刘嬷嬷去外面叫了个粗使老婆子,让她去库房领一张席子,并薄毯、蚊帐之类,找一间整洁的下房,带着沁芳住进去。

  说起来是南李府来的人,刘嬷嬷并没有苛待沁芳。

  在京城的大户人家,像这样的夏日,不过发一个半新不旧的床单,深夜裹在身上御寒罢了。若是遇到湿冷的连阴雨天气,丫鬟婆子们要自愿结合,身上盖两层单,彼此相偎着用体温取暖才行。更别说蚊帐这样的稀罕物了,很多平民百姓都用不起。

  沁芳走了之后,刘嬷嬷给李昭殊脱衣裳,李昭殊浑身不自在道:“里面的那层不用脱。”

  刘嬷嬷皱眉:“那怎么行?对于你这般大的小娃儿,睡觉时穿得再轻薄,也可能弄伤了肌肤,哪比得蚕丝凉被直接贴在身上的柔软舒适?”

  刘嬷嬷三下五去二,把李昭殊脱得光溜溜的。李昭殊忙忙滚进了被窝。

  李昭殊昏沉沉想着:刘嬷嬷不会同样裸睡吧?那样多别扭啊。

  李昭殊深深觉得邀刘嬷嬷一起睡是个失误。

  虽说刘嬷嬷作为书香簪缨之家出来的老仆,行事做派并不像乡下村妇那般如蝗虫过境,可李昭殊在她眼里毕竟是个需要照顾的小孩子,被她拍拍肩、掖掖被角儿、摸摸小屁股,也是情理中的事儿。

  ……刘嬷嬷哪知道,李昭殊完全是大人的心态啊。

  看来今晚残夜,甭想睡着了。李昭殊暗暗哀嚎着。

  等了好久,不见嬷嬷上床,却听得呼掀呼掀的声音。李昭殊往床前一看,刘嬷嬷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块长方形的砧板,上面铺了层干燥的柴草,她脱得赤膊光身的,呈大字型躺着,把汗衫往肚皮上一搭,眼看就要酣然入睡。

  也太豪放了吧。

  李昭殊惊愕叫道:“嬷嬷,您做什么?”

  刘嬷嬷嘿嘿嘿笑着:“这样暖的天,老奴没洗澡,粗皮糙肉的,汗味又重,翻几个身儿就汗腻腻的,怎能与姐儿睡一起?再说这也不合规矩!”

  李昭殊倒没想到这一桩。当年她嫁进史侯府,婆婆独孤氏是个厉害的,对谁都很戒备,为了让婆婆把自己当做至亲,她夏夜常常衣不解带地伺候婆婆。婆婆嫌挤嫌热,李昭殊就蜷缩着身子睡在床沿,把大部分的床让给婆婆。每每早晨起来,手臂、脖颈僵疼难忍。

  直到李昭殊第一胎小产,才赢得了婆婆的心,不再这样辛苦。李昭殊努力养身子,到了第二胎,双生龙凤儿女,婆婆开心,放手庶务大权给李昭殊。为了不叫人笑话,为了史家能富足起来,李昭殊从早忙到晚,疏于产后调理,待第三胎小产时,病根就落下了。

  多年丧夫的婆婆,很少清洁打理自身。李昭殊与她睡在一起,她腋下的狐臭秽浊之气,随汗熏蒸于外,让李昭殊彻夜难眠。

  那种气味,不是通过自我暗示就能驱散得了的。

  经过了最初的煎熬,后来李昭殊慢慢适应了。

  刘嬷嬷不过一天没洗澡,能赛过婆婆吗?

  李昭殊笑道:“这有什么?出了汗,明早儿洗去就好了!地铺睡着多硌扎啊,还是睡床上吧。”

  刘嬷嬷摆手道:“不了!免得别人看到,说些‘奴大欺少主’的闲话!”

  李昭殊不再多劝了。

  许是为了宽李昭殊的心,刘嬷嬷絮叨道:“我在你外祖母家里,住的房间很好。但我常去马棚、浆洗杂房、灶房各处转悠视察,有时两处离得远,我腿上跑累了,懒得回去,常就这样凑合,反而睡得畅快舒坦。”

  说了这些子话,刘嬷嬷精神头儿上来了,翻来覆去,竟睡不着,压得砧板儿咯吱咯吱的响动。

  “姐儿?”过了约有一刻,刘嬷嬷直起头,轻轻叫着李昭殊,试探她睡熟没。

  李昭殊迷糊着应道:“嗯……嬷嬷……”

  “你怎么还没睡踏实?”刘嬷嬷斥责着,却兀自说起来:“沁芳那个丫鬟,目前看着没有什么不妥,像是个忠心的。但你不要大意,更要防着她被别人挑唆,坏了心肠……”

  李昭殊恍惚中有些警醒,似乎梦里听进去了。

  一觉醒来,东方天色已经鱼白。

  昨晚兴致勃勃的刘嬷嬷,此时睡兴正浓。

  李昭殊轻手轻脚走出去,吩咐当值婆子烧一大桶温水,给刘嬷嬷备用。

  母亲让人来传早饭,刘嬷嬷一骨碌爬起来,看见浴桶,乐得像个孩子。跳进水里,胡搓猛抓一番,随后擦拭穿戴整齐,神清气爽去了宴厅。

  一干人伺候着,勺、箸、碗皆齐全。父亲和母亲等得有些时候了。

  刘嬷嬷不安道:“老奴随便吃些就行,害姑爷和夫人等老奴这么久!”

  母亲含笑拉嬷嬷坐下道:“我已经让人套好了马车。原想刘妈梳梳洗洗,怕要到中午了,没想到您手脚麻利的,把一切收拾停当了!”

  刘嬷嬷喜滋滋道:“还不是姐儿的功劳!她提前让人烧了水,说是给我老婆子驱疲惫用的!”

  母亲不相信道:“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丫头片子儿,竟个体贴起人来了!”

  父亲夹起一块小巧的山药糕,塞到李昭殊的嘴里:“这是犒赏你的!用来弥补为父的过错——只顾喂你母亲、却忽略了你的喜好!你可别再哭了!”

  李昭殊迷糊着,这是几时的事?

  母亲笑道:“小孩子忘性快。前一刻还委屈得掉金豆,这会儿倒记不得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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