须臾,婆子引着几人到了大太夫人孟氏房里。

  浓重刺鼻的草药味,夹杂着久病卧床的老年浑浊气息灌入肺腑,李昭殊强忍住了呼之欲出的喷嚏。大太夫人头发花白,脸色枯槁,沟壑遍布,她的眼珠子呈灰青色,眼角塌垂,毫无神采,如历时了沧海桑田。

  若不是有一个好丈夫,和一个孝顺的女儿,她的寿龄会打个折半吧。

  大姑太走上前,生怕吓着老母似的,轻轻唤道:“母亲。”

  直挺挺躺着的大太夫人,闻声眉心一动,闪过生机喜色,眼神痴呆地来回望了望,瘦得见骨的手臂四处摸索道:“乔儿!”

  大姑太扶老母坐起,笑道:“四房的羲哥儿和他媳妇来看您了。”

  世事变迁,大太夫人的记忆,仿若停在了伯祖父逝去那一天。在她的意识里,女儿李诗乔还是豆蔻兰心的十三四岁,孙女孙子还是五六岁的俏皮孩童,当然,那些侄儿侄女,也还是年轻的哥儿姐儿。

  大姑太李诗乔每次试着矫正老太君的顽固印象,她都恍若大悟、不紧不慢地“哦”一声,然后糊涂照旧。

  大姑太不得不放弃努力。

  让老母活在亡父在时的念想里,也是一种精神支撑吧。

  大太夫人涣散的眸光,轻飘飘的,像缓慢行走的鬼魂,转了一圈,终于附着在李昭殊身上,吃力地欢喜道:“晏儿!”

  李昭殊浑身禁不住一抖。

  李昭殊五官长得有几分像堂姐李昭晏,但气质上截然不同。李昭晏是秋叶飘悠悠之端庄静美,李昭殊则是大气中点缀三分妩媚灵秀。

  不忍叫她老人家空了念,李昭殊望了一眼大姑太,然后迟钝着走上前。

  离大太夫人床头还有三步远,老人家骤然发出粗噶而尖利的喝声:“不要过来!你人小身弱的,过了病气给你就不好了!你可不能像你姑姑那样,年轻轻的,就跟着我染了一身霉气味儿!”

  李昭殊的泪水,不请而至。

  她想起了澜哥儿、珊姐儿。因血崩弄脏床单被褥的那些日子,她待儿女也是这般的心情吧。

  可是一双孩儿并不给她表露母爱的机会。

  他们远远地惊恐望着她,那样疏离不安。

  想到这里,心又抽痛起来。

  恍惚中沁芳的面孔,在她脑海中慢慢映出来。

  自打上一世记事起,沁芳就如尾巴般跟在李昭殊身后,如影随形。那时,李昭殊还太小,根本不清楚沁芳当初是怎么跟了自己的。母亲的人又全被杨姨娘卖了,什么也问不出。

  按说,沁芳这段时间该出现了。

  再不出现,就算以李昭殊上辈子正常的天赋,待到六七岁差不多也记得事了。

  沁芳真是个好婢女。眼里只有主子一个,竭力尽忠,屡屡帮李昭殊斗杨姨娘,有次被杨氏打得嘴肿了半月。

  李昭殊出阁后,一力扶持,让她做了通房。慢慢地,沁芳有些收不拢了。

  李昭殊小产生病时,就是她通知李昭颖来的。史朔被庶妹吸得骨头都酥了,让李昭殊寒凉如坠冰窖。

  她更教养得澜哥儿珊姐儿与亲娘离心,给李昭殊带来了如剜似剐的忿意难平。

  难道女孩变为女人之后,连一颗纯粹赤心都能碾成渣,再也保不住吗?

  如果这一生沁芳再出现,还留她吗?

  成年的李昭殊,很少哭泣。那样只会让小人得志更猖狂。但此时的李昭殊,是个孩子,有着孩子本性。想起这些辛酸纠肠之事,她忍不住哭得珠泪滚滚。

  大姑太吓了一跳,忙道:“殊姐儿不要怕,你伯祖母心里是很疼爱你的。”

  “你叫她殊姐儿?”大太夫人木呆呆道:“她不是晏姐儿?”

  大姑太陪笑道:“她是羲哥儿的长女。晏姐儿嫁人了,在京城的富贵金阙里享福呢。”

  “哦……晏姐儿嫁人了,嫁人了……”大太夫人喃喃半晌,朝着李昭殊道:“……晏姐儿,你哭什么?”

  前边正说着,后边就错了。李昭殊料她老糊涂,颠三倒四,半昏半明,就回答说:“伯祖母要去京城了,殊儿很长时间见不到您了,舍不得伯祖母,呜呜……”

  这样解释为何而哭,就显得应情应景、合情合理了。

  大姑太摸着李昭殊的头:“你只舍不得伯祖母,就舍得下姑姑?”

  “都舍不得。”李昭殊道。

  “殊姐儿乖,以后姑姑接你去京城玩。”大姑太软声道。

  “真的吗?”李昭殊在京城生活了十数载,那儿对她来说实称不上新鲜,但她得表现出小孩子的浓厚憧憬。

  大姑太调皮地伸出小拇指,与李昭殊拉勾。

  “来来来,三堂哥也与殊姐儿来个约定。”愿三爷凑近过来,青涩的胡茬扎在李昭殊柔嫩的脸蛋上,痒痒的直惹人发笑。他道:“呃,约什么好呢?”

  李昭殊扑棱着长睫毛,眼睛一眨一眨道:“皇天在上,厚土在下,殊姐儿与李愿相约,等三堂哥娶媳妇那天,一定要请殊姐儿去抓钱,殊姐儿送花嫂一个亲手绣的荷包。”

  愿哥儿今年十七了,亲事不远了。李昭殊这算盘不是混打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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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父亲、母亲、大姑太都笑了起来。愿哥儿亦腼腆的笑。

  又坐一刻,更漏即将指向子时。街北李府来人相催,说要锁大门了。父亲携母亲起身欲告辞。

  走至一间下房窗前,里面灯光幽暗。大姑太停住脚步道:“四嫂稍等。”

  对一老妈子耳语了几句,老妈子拐进屋,不一会儿带出个怯生生的双髻鸦头来。五六岁的模样,个子纤巧,一团孩气,半侧着脸,不敢抬头看人。

  大姑太道:“这女丫是我府上世仆崔氏的女儿,崔氏上月死了,他老婆跑山里跟了个光棍做媳妇。本想着当家生子养大呢,可她过于年幼,伺候老太太不能够顺心遂力。卖了也怪可怜,我瞧她与殊姐儿年岁相仿,不如跟着殊姐儿吧,兴许能顽到一块去,给殊姐儿解解闷儿也好。”

  母亲看了一眼,嗯道:“通身还算齐整。有名字吗?”

  “崔世仆临死的时候,说她只有一个小名,是叫乐乐?还是乐儿?”大姑太记不准,就摆手道:“无论哪个,在这府上做个代号也罢,但若去了你们院里,可犯了小姑太的讳……四嫂给她起一个吧。”

  李昭殊看着那张无害的巴掌小脸,有一种怪怪的感觉,却说不出缘何。

  母亲不假思索道:“这儿正对着沁芳园,就喊作‘沁芳’吧。”

  沁芳!李昭殊惊得张着嘴,脑筋乱成了麻,许久转不过弯儿来。

  真是‘怕什么,偏偏躲不过什么’!

  “念着果然齿颊生香。”大姑太笑对沁芳道:“还不快谢过四奶奶赐你这样好名儿?”

  沁芳跪在地上,磕了三个响头。

  “以后北李府三姑娘就是你的小主子了。”大姑太道:“你不比外面买来的,你是家生子儿,必须像你祖辈一样忠心耿耿,死命效忠,日后自有你的福分……记着了吗?”

  “她还这般小,能懂你说的是什么!我让嬷嬷调教着就是了。”

  母亲话音甫落,沁芳端端正正对着李昭殊拜倒在地上,声音凄苦:“三小姐,奴婢的命,今后是您的了。”

  大姑太与母亲相视而笑:“世仆的儿女,就是不一样,骨血里的自觉规矩。”

  李昭殊脸憋得通红,胸口潮湿闷热。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,这件事就板上钉钉了?可是,她能说不喜欢这个楚楚可怜的小丫头吗?大人们会不会认为她在瞎闹?大姑太送的人,母亲能不留嘛?

  李昭殊相信,大姑太是没恶意的。

  因为多少年后,大姑太早忘了这个叫沁芳的婢女,半句都没提过。等到她随姑父一起驻守滇地,儿子一个接一个生下来,就更无暇顾及别的人和事了。

  以至李昭殊不明沁芳的真实身份,甚至曾怀疑她是不是杨姨娘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细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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