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时的第一声梆子敲响,整个安庆府已是寂寂人定初。

  祖父不能熬得太久,在大伯父、三伯父的扶送下,回福寿堂的住处去了。女眷们看外边散场了,无心多侃,也都以“不知自家男人喝到怎番地步了”为由,起身告辞。

  二太夫人交代父亲母亲把大姑太、愿三爷送到南李府。李昭殊哭闹耍赖着要一起去。

  两抬湘竹细帘大轿,在灯火寥落的胡同里悄悄并行着。初夏的夜,凉风习习,驱散了午间的暑气,让人心旷神怡。李昭殊不禁庆幸出来走了这一遭,否则腹中积食趴在床上,并不是件畅美的事。

  父亲和愿三爷共乘一轿,行在前面。后面的轿子坐着大姑太、母亲,还有个小小的人儿,晃头歪脑,一会儿靠在姑姑的臂上,一会儿枕在娘亲的肩上,娇憨可掬。

  大姑太哼着轻快的调儿,斜睨着李昭殊,有一搭没一搭拍抚着她:“都说三岁看老,只要不发生大变故,殊姐儿将来必会嫁个好郎君,过平安喜乐的日子。”

  母亲笑了笑:“借她姑吉言。倒不求她大富大贵,比我这个做娘的幸福就行了。”

  “你是个明白的。”大姑太一声长叹道:“若不是晏姐儿……孤姐寡弟、根浅祚薄,实在找不到像样的人家了,我这个做亲姑姑的,岂会把她送到深宫六院里去?表面风光,却须步步留心、处处在意,更要察言观色、揣摩圣上喜恶,哪敢半分松懈轻怠?我曾入宫探望,她笑得再明艳爽朗,我是知道她心里的苦的。她祖父母,还有她亲爹娘,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情深意重,她从小也常念那首‘愿得一心人,白首不相离’的诗句,圣上目前内宠虽然不多,只有一位皇后、两位妃子,在圣上还是太子那会儿就陪伴在侧的。建武三年选秀,选了三人,其中晏姐儿晋了妃,余下那两个至今是贵人,可见晏姐儿谨慎守己,颇得皇上皇后赏识……但晏姐儿入宫三年,肚子全无动静,转眼间又该选秀了,一旦掖庭充实,佳丽三千,日夜笙歌,圣上哪还记得晏姐儿是谁?晏姐儿是个懂事要强的,我也打小教她要强,可女人一辈子,惟有这个‘强’字最要不得……我如今嫁了人,看透了这个理儿,夫君迁就我,我尚能回头,而一入宫门深似海的晏姐儿,竟没有退路了!她只能往上攀,连喘息都不能,要么历尽艰险登上峰顶,要么途中失足粉身碎骨,要么龟缩角落任人践踏……”

  说着,大姑太的眼泪伤感落下。

  母亲掏出绢子,为大姑太拭泪:“这都是命,宫中更惨烈些罢了,就是高门大户,哪个女人不是如此苦苦抗争?斗完婆婆斗小妾,斗完小妾,说不定还要斗儿媳,更有那帮打秋风的亲戚,你富贵时他来锦上添花,你遇难时他来落井下石……古往今来,不是东风压倒西风,便是西风压倒东风,这归根到底,是红颜薄命,未碰上有本事有情义的枕边良人。”

  母亲继续劝道:“大妹妹你都长大了,晏姐儿在那种地儿,见得多了,会成长很快的。晏姐儿能在新入宫的三个中脱颖而出,必然深谙为人处世之道,既不失皇上的欢心,又能取信于皇后和二妃,恪守温良,进退有度。你既嫁了人,只需操心自己的肚子就行了,再说了,你总不能替她过一辈子。”

  “四嫂!”在镶嵌夜明珠的轿子内,光线亮而不炫,能清晰看出大姑太面色绯红,她很快垂下头低道:“晏姐儿不埋怨我就好了。”

  到底是还没有生儿育女的新嫁妇。任她雷厉风行,一说起生孩儿这码子事,终究面嫩。

  母亲劝道:“晏姐儿感激你都来不及,你就不要再自套枷锁了。”

  大姑太略略止了泣:“四嫂的话,真是熨帖。至于那些打秋风的亲戚,你说到我心坎儿里去了。我父亲和思诫弟弟过世之后,我很少来你们府串门了,也从来没有谁把我家那几口当作是人,逢年过节都不来往。唯独四嫂,我与您交往并不多,但晏姐儿进京选秀那年,我实在拿不出银子为她打点,而据我多年的暗地观察试探,四嫂冷面热心,待人宽厚,从不把阿堵物看得太重,我就忐忑的向您启了齿。那是我第一次向北李府借债,既担心又难堪,没想四嫂不声不响给我了一千两银子。直到晏姐儿中了选,消息传到两府,那起子黑心的还疑惑着是不是重名重姓的弄错了,不然哪里来的盘缠资费?是啊,晏姐儿换穿的两套衣服,皆是杭绸织锦,加上几件式样精美的新钗环,以及打赏给宫人的碎银,晏姐儿没在体面上输半分!后来晏姐儿让我来道谢,您提都不让提一句,总用旁的话岔开了。”

  “说到底是亲戚,有难处还是要帮的。”母亲口吻淡然:“晏姐儿是个聪敏的,身世又可怜,我有心帮济,但街南李府从没人提及,我不是多事的,也就不好唐突。至于我不接受致谢,一来是因为我不想你和晏姐儿对我太见外,二来……”

  母亲慧黠一笑:“我不想让人知道,南李府这一份荣光背后,竟有我的功劳。”

  “为何?”大姑太惊诧道。

  母亲徐徐道:“南李府发达了,亲附巴结、求着办事的人就会踏破门槛。而你叔父这支,先前对南李府并无照拂,你大可以拿这茬来推却,他们心中有鬼,就会知难而退。而我是四房的媳妇,在某种程度上代表街北李府,那些姑婆若得知是我资助了南李,就会把功劳归在街北李府的头上,说些‘晏姐儿得选,北李府没出力却出钱了’的话,招人揣度议论,叫你为难。他们就算不好亲自出面求你和愿哥儿办事,却很可能托了我的名义,或者把我作为搭线桥梁,日夜聒噪,全力贿赂,让我替为美言。那时候你不看僧面看佛面,岂不便宜了那些人?倒不如把我摘出来,省你的事,我也耳根清静!”

  一席话让李昭殊心潮澎湃,钦佩得五体投地。母亲真是大智之人!

  这样一个有胸襟的透悟女子,怎就会想不开自尽了呢?

  大姑太泪水涟涟道:“人人都说你孤标自洁、冷僻清高,只会摆出阔绰手段,用钱物来笼络人心,我却觉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嫂子。既不能让每个人都满意,何必让他们满意?你自过你的生活,坦然于心,不求谁的理解……”

  母亲点头,面含静谧微笑。

  “四嫂的恩情,我和晏姐儿一直铭记着,梦里都在寻思报答。可四嫂什么也不缺……”大姑太想了想,沉吟道:“四哥诗文满腹,可惜怀才不遇,不如让愿哥儿帮他觅个文职做做?总胜过在家赋闲。”

  母亲婉转笑辞了:“你四哥不是个做官的料,硬让他走仕途,他不痛快。况且人心多贪,你四哥上去了,你三哥怎么办?你大哥在工部营缮清吏司员外郎一职上熬了数年,想升迁怎么办?你就别破例了,愿哥儿虽能干,但未经过科举考试直接成为吏部大臣,年纪轻资历浅,难免被人说是裙带之故,如果再一味提拔自家的叔伯,倒给御史言官带来了搬弄口舌的机会。”

  “四哥倘是个舞刀弄棍的,我直接让殊儿她姑父给他谋个职,就不会有人诟病了!”大姑太遗憾道,随即冷笑起来:“五弟前途未量,大哥和三哥还怕没得依靠吗!等着五弟提携不就成了!”

  母亲无奈笑道:“愿哥儿是个务实的,官路亨通,指日可待。你五弟啊,太飘逸,不在人际场上撞得头破血流,不一定能走出大道。且他如今还在观政,旁人怕等不及。”

  李昭殊懂得这话的意思。大伯父大父亲十岁,今年都三十八了。三伯父也三十有二了。

  再蹉跎三五年,就过了年富精盛的中年佳期。

  大姑太撇嘴道:“南李府又不是卖官的,他们有脸上门,我就说事情得一桩桩来,拖他们个七年八年!”

  “我知你心里有气儿。”母亲柔声道:“可你四哥比他们小,就算轮也轮不到头一个。”

  “四嫂太谨慎了!有恩报恩,南李府就是想抬举四哥,谁能怎样!”

  母亲眉梢弯弯:“家和万事兴。没必要撕破了脸面,得罪他们。”

  大姑太不平道:“并不是我煽风点火……那几口子不是什么良善之辈,四嫂这样的好心肠,出手不凡,没少往外借银子给他们使吧?我劝四嫂一句,钱多得没地儿花了,就捐给苦寒人,好歹还能落几句好,万不可往那无底洞里砸,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,还伤感情!日子久了,帮习惯了,他们会觉得那是四房的本分,而忘了是情分!”

  母亲浅笑:“你以为我守着座矿山,专营那制钱的行当啊?银子是我的,我愿意给就给,我不愿意给,任他谁冷嘲热讽全没用。我可不是靠着虚假‘贤良’活的,更不是被这两个字束缚手脚的。”

  大姑太道:“这就是了。针对那些寡廉少耻之徒,贤良二字是泥做的菩萨,拜拜就行了,万不能当真。不然他们当你是个傻的,死皮活赖,无尽压榨。”

  “我想多些随心随意罢了。”母亲说着,忽想起一事来:“对了,你几时回京城?”

  “明日辰时就要启程。三天后,五弟和愿哥儿也去。”大姑太蹙蹙眉,在母亲耳畔压低声音道:“你何时凑空散散心?对着那些三姑六婆,还有四哥的狐媚子妾室,你也会心生烦躁吧?哪天想出来走走了,就让人给我捎信儿,我带你游遍金陵城!”

  母亲莞尔:“你不要急,叨扰你的日子在后头呢。”

  “我只怕四嫂刻意与我生分呢。别人都是有光抢着沾,热脸拼命往冷屁股上贴!四嫂却巴不得远离纷扰!”大姑太哼道:“世态炎凉,我如今也炼成了火眼金睛,把那些鬼蜮伎俩看得分分明明的!四嫂对我是雪中送炭的交情,岂是那些眼光短的能比拟的!”

  “再不可提什么‘交情’‘报恩’之类。你非要铭记在心,我不能从你心底抹去;你反复拿出来言谢,就辜负了我的初衷。我说过,我不是什么大义之侠女,只愿在风霜逼仄的内宅里,用温暖别人来温暖自己罢了,我是为了我自己……”母亲的语调潺潺缓缓,矢志坚定。

  大姑太双手握住母亲的左手,重重叹道:“没成亲那会儿,我不止一次感觉自己像个敢作敢当的汉子,此生嫁人无望。我也时常觉得像四嫂这样的水晶人儿,就该被一个真男子好好敬着爱着疼着护着——你这样好,四哥怎就辜负了你!”

  母亲笑笑:“比上不足比下有余,你四哥还算是好的。倘是遇到更糟糕的,用我的银子养了一窝儿小的,我该哪儿哭去。”

  “四哥胆敢那样,我绝饶他不过!”大姑太义愤填膺道:“你也特大度了。只那一个杨氏,看着就够膈应的了,你居然还有心情整日打趣儿……自己丈夫榻上,有哪个女子心甘情愿容他人酣眠!你是不是根本没爱过四哥啊!”

  母亲愣住了。

  上下眼皮发黏的李昭殊,顿时一个激灵,立刻进入紧锣密鼓备战状态,瞪着妙目傻问:“大姑姑,什么是爱?像父母亲那样吃个宴席,隔得老远还眉来眼去的,是不是爱?像大姑父迎娶大姑姑时,笑得嘴咧到了脑门儿后,是不是爱?”

  大姑太一怔,“哧”一声笑得捂肚子弯腰,轿子都摇摆颠簸起来了。

  李昭殊再问:“母亲老说,让大姑姑赶紧为大姑父生个白胖娃娃,这个也是爱吗?”

  “咳咳咳!”大姑太呛住了,翻着白眼,红脸喘气佯怒道:“四嫂,我投降了!你一个我就吃不消,她才多大个人精啊,竟得了你真传!你娘俩一联手,我没得活了!”

  成功引开话题。

  李昭殊垂下眼,紧张地绞着小手帕,小脸上多了一抹泪痕道:“我说错话,惹大姑姑生气了么?”

  大姑太看得怜心泛滥,“吧唧”亲在了李昭殊脸上:“小心眼的,你真是我的小冤家!”

  李昭殊破涕为笑了,好似一枝沾满雨露的白海棠。

  大姑太瞳色一亮道:“四嫂,让三姑娘给我做干女儿好吗?”

  “别做梦了!晏姐儿不是你女儿?她早当你这个姑姑为姑妈了!你还不知足么?”母亲推她一把,嗔道:“我只婘姐儿这一个,你还好意思跟我抢!我看你就是养女儿的命,几时给你夫君生下一堆女儿,让你夫君整天茶饭不思,为选女婿发愁,你是不是就遂愿了!”

  大姑太很是委屈道:“算命的说,我这辈子会生四个儿子,没有一个女儿……”

  母亲被逗笑了:“怪不得你这么急着认干女儿,敢情是吓的了。”

  大姑太拉着李昭殊端详,掏心掏肺地夸赞着:“真是个好模样。”

  前世的大姑太冷冷淡淡,对人趾高气昂,并没有认自己做干女儿,这一世若真被她认下,会怎么样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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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李昭殊沉沉思索着,忽听得轿夫道:“到了!请四奶奶和大姑太下轿!”

  大姑太先下去,把李昭殊从轿中抱出来。母亲跟着下了。

  父亲、愿哥儿正站在不远处说话。

  看见母亲,父亲问道:“不知大太夫人是否歇了?要不改天再来看望?”

  母亲方要点头,大姑太道:“我和愿哥儿没回来,她是睡不着的。难得与你两口子聚一聚,我娘后天也要坐船随行到京。相见的日子不多了,趁着多说说话儿罢。”

  父亲皱眉问道:“愿哥儿的府邸修葺好了?大太夫人去了住哪儿?大太夫人晕船吗,身体受得住吗?老人家安土重迁,实在不便随行的话,我和慕媛把她挪到四房,暂照料她起居……”

  “不妨事儿,多带几个丫鬟,船行得慢些就是了。”愿哥儿道:“祖母去了京城,先住姑姑家里。等我那府邸竣工了,再接她过去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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