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昭殊蹦跳着进了宴厅,全局打量一遍。上首端坐着的是嫡祖母,即李府的二太夫人。她看着比实际岁数年轻许多,身板结实硬朗,目光精烁明亮,头发还是浓黑色的,只两鬓角生着几许银丝。眉心有颗暗红色的福痣,使她慈祥中透露着庄重威严。

  在生命的长度上,她后来赛过了祖父,赛过了大太夫人,赛过了大伯父,成为李府最有资历的主宰者。

  她的左手侧,坐的是大伯母于氏。

  于氏三十几许,生得眉目含笑,嘴角带俏,很是和气。她的肚腹微微隆起,初显怀的样子。李昭殊没记错的话,已有两个嫡子一个庶子的她,这胎如愿生了个叫李昭静的女儿,打小金尊玉贵,千宠百爱,长大后跟一失意文人私奔了。

  于氏下方是三伯母蒋氏,瓜子脸儿,丹凤眼,尖翘鼻,模样标致,楚楚动人。

  嫡祖母右手侧坐着大姑太李诗乔。她长得很英气,椭圆脸儿,轩眉斜飞,长方形的眼睛干练中带着一股子逼人妩媚。李昭殊粗略算了下,她是两年前以二十四岁高龄,嫁给酉阳侯家二十一岁嫡次子为妻的。

  因为之前家道艰难,大姑太肩上扛着老母弱侄的累赘,略为殷实的人家都看她不上,就耽误了青春年华。侄女李昭晏得圣意之后,那些朱门锦户都不嫌弃她是老姑娘了,争着赶来提亲。但与她年龄匹配的男子,不是歪瓜裂枣,就是品行乖张,勉强有三两位尚说得过去的,屋子里也有一众小的了。未进门先受堵,大姑太怎会肯?何况她见证过自己亲父母相依相守的美好姻缘,宁可不嫁也不愿委屈了己意,哪怕在街南李府当一辈子的老姑奶奶。

  凭她对这个家的奉献,就算侄儿李愿将来娶了妻生了子,谁也不能说长道短。

  但她遇到了酉阳侯嫡次子金筹谈。此人才智高远、居安思危,认为老父酉阳侯百年后弟兄分家,他一无爵位二无厚产,将来的妻子跟着他未免陷入潦倒被动。他说服酉阳侯,跑戍边参了军,数年立下不小功劳,得了丰厚赏赐,这才提及娶妻一事。媒婆介绍李诗乔给金家,酉阳侯认为女方年龄太大了,金筹谈却觉得李诗乔的性格坚韧,是适合自己一介武夫的最佳妻选,并以“女大三,抱金砖”的祥瑞兆,来开解酉阳侯夫妇。这门亲事终定下来。

  或许是苦尽甘来吧,大姑太的姻缘一直和满如意。

  李昭殊对这个堂姑姑充满了钦佩。

  母亲就在大姑太李诗乔的下首坐着。李昭殊赖在母亲怀里,不时偷眼看她。

  大姑太似乎有察觉,伸手刮了下李昭殊的鼻子:“你这小鬼,没见过姑姑么!眼神黏得像胶似的,看得我心里软乎乎的。”

  说着,摸了摸衣兜儿,只装了些五瓣梅花形银锞子,忖着未免太俗,遂褪下皓腕上的羊脂玉镯子:“来得仓促,没带什么好的玩意。这个给你。”

  母亲辞道:“小孩子家,哪受得起这么贵重的东西!”

  李昭殊一眼看中了。喜欢就是喜欢,她才不掩饰呢,眼巴巴紧盯着。

  她对上好的玉,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情愫,可比黄金白银看着舒心多了。

  “四嫂家大业大,一个镯子在你这里算得什么?”大姑太瞧着李昭殊可爱的贪婪神色,对母亲嗔嚷道:“三姑娘既喜欢,我心里也欢喜。两厢情愿,我这做姑姑的能吝啬么。”

  母亲笑着摇头:“你没出嫁那会儿,说话铿锵果决,可从来不会撒娇讨巧的。”

  大姑太虽生性不拘小节,闻言仍忍不住红了双颊:“四嫂!”

  一屋子人俱笑起来,嫡祖母清清嗓子道:“你四嫂在妯娌们中,可以说是最文静的。能惹得她跟你掐几句架,可见你多刁钻难缠。”

  大姑太“哎哟”道:“没见过这样偏心的!果然是婆媳一条裤腰上连着筋骨牵着肉儿,今儿个我算见识了!”

  嫡祖母眼角的笑纹更深了,差点儿笑出老泪来:“你这泼皮赖狗猴儿。”

  三伯母蒋氏看氛围融洽,佯作撇嘴不依,酸腔笑道:“在老祖宗眼里,除了四弟妹,我们都是登不上台面的破落户儿。”

  嫡祖母拿着筷子,隔空虚点蒋氏的额头道:“那你就是头一个破落的!”

  这话表面貌似打趣,实则一针见血。

  蒋氏出身寒微,敏感多心。不禁变了脸色。

  三伯父、父亲、五叔父都是庶子。五叔父尚未婚娶就不用说了,已娶妻的三伯父和父亲,常被人作为比较的对象。

  三伯父所娶的蒋氏,是八里屯卖肉屠夫的女儿。而父亲李存羲娶的,是怀宁毕家的嫡次女,姻亲遍地,门风严正,嫁妆丰厚,与蒋氏是天上地下的差别。

  五叔父现如今中了进士,不久谋得官职,娶个望族嫡妻,不在话下。

  那时她这三房的处境就更尴尬了。

  每思至此,她就倍觉颜面无光、矮人一截。别人无意的一句话,她也能听出有意来。

  嫡祖母的奚落,无疑是插了她一刀。

  A看。正版m章√*节Lk上S酷匠tS网(

  她刚放进嘴里的一箸酱香鸭,如嚼棉絮,毫无味道。

  宴席瞬间冷场。

  大伯母眼珠子一转,打破沉闷尴尬,朝母亲道:“四弟妹你听见了么?我们穷破落的,以后就跟着你混吃饭了!你与愚若,可不许把人往外撵!”

  愚若,是父亲的表字。

  母亲笑着呸道:“我倒想让你跟我混来着。只收你一个不打紧,你肚子里头还有一个呢,对外说起来是养你一人,你一人却吃了两人饭量,这我可赔大了。再说我一下子养了你家两口,大哥堂堂男子汉还不臊得慌,把我结结实实揍上一顿?”

  大伯母啧啧道:“婆婆还说四弟妹文静呢?瞧瞧她把人挤兑得!”

  “你四弟妹绷着脸不吭声,你才自在?”嫡祖母开怀笑着道。

  大伯母按了按接近圆滚的胖肚子:“四弟妹一说笑,我胃口就特好!完了,这下要吃三个人的饭了!四弟妹更亏本儿了……”

  话茬一开,气氛重新热烈起来。

  李昭殊听她们胡吣,也不抬头,只拨弄着臂上晃荡的羊脂玉镯子。

  母亲伏在她耳畔悄悄道:“太大了,取掉吧。用丝巾包着放到锦盒里,母亲先给你保管着,等过些年再戴不迟。”

  李昭殊嘟哝着:“谁不知道母亲心疼姑姑送的好东西,怕我弄坏了。”

  大姑太听见了,看李昭殊的眼神愈加柔和了:“三姑娘是个聪明好眼力的。你既识货,以后有的是好东西给你。”

  李昭殊甜甜道:“谢谢大姑姑!您就是给我一只小乌龟,也是天底下最好的。”

  大姑太止不住笑道:“得了便宜还卖乖!四嫂子,你怎么养出这样一个讨喜的?”

  “大约是与你有缘分,敞开了本来面目罢。她父亲还说她随我呢,清冷寡傲的淡然性子。”母亲敛住笑意,轻轻道。

  接下来,大姑太与母亲谈得甚为投机。大伯母间或凑趣一半句。

  嫡祖母不再多语,夹起一块核桃肉,鼓着腮帮子慢吞吞咀着,时而意味深长微微一笑,颇似猴类滑稽。

  微信搜“酷匠网”,关注后发作品名称,免费阅读正版全文!更新最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