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第十三章 家宴(上)

  李昭殊跟着父亲和哥哥,去看幺五叔父。

  大伯父、三伯父,已经在了。头发半灰半白的祖父,拄着拐杖,颤巍巍地下床。五叔父忙过去扶住了,为他穿上软底棉布拖鞋。

  祖父在三个侍妾相继过世后,也显出垂垂老矣的迟暮光景。

  “都是自家兄弟,不要拘束,随便坐吧。”大伯父殷切招呼着:“宜之,你先歇着,风尘仆仆一路赶回来很累的,有我和你三哥四哥在呢。”

  宜之是五叔父的字。

  芝兰玉树般俊挺秀逸的五叔父,笑得清风谦和,拱手诚挚道:“许久不曾侍奉父亲,实在有愧于心。平时多亏了几位哥哥在榻前尽孝。”

  祖父咳喘了一阵儿,腰弯下去,粗着气道:“你们弟兄只要在仕途学问上争气,我死了无人送终都值得!”

  “父亲可千万不要这么说!”五叔父道:“这不是置儿子于为难之地吗?今圣皇以孝治天下,一个不孝子将何以立足?”

  祖父叹气道:“你还不知为父的用意吗?你是咱家书读得最有道儿的,可就是性子太不羁,这样下去,恐会殆误时机,耽搁了大好前程的!若不是为父三番五次拿病危要挟,你还不肯回来,对吗?”

  “父亲昔时教诲儿子,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。”五叔父道:“儿虽中了进士,比起古之集大成者,但觉胸中少了一股慨然豪迈、潇洒出尘之气,与其说是天分不足,不如说是视野不阔、阅历不广之故。所以,儿子想要趁着年轻……”

  “此一时彼一时,你休要再执迷不悟!江山代有才人出,机会稍纵即逝!你不先在职历练着,敢再等两三年?新一批的进士放榜,你能落得什么好差事儿?”祖父气得胡须直抖:“什么出尘之气?出世与入世原是一体的,你懂不懂!你不入世,不亲临其境参悟成败的变数,怎么能够真正出世?那绝不是出世,而是避世遁世!大丈夫生于天地间,不作为一番,谈什么出尘?别招人嫌罢!”

  李昭殊看着祖父吹胡子瞪眼,甚感好笑,忍不住“咯咯”笑出来。

  正不知该如何自处的五叔父,朝李昭殊看了一眼,笑道:“三姑娘,叔父给你捎了手链,在你大伯母那儿呢,歆姐儿颖姐儿都去拿了,你杵在这儿作甚?要不叔父抱你过去?”

  祖父的脸一寒:“那么多的丫鬟婆子,哪里就轮到你抱她过去!你站这儿思过!”

  五叔父僵住了身子,有些无奈。

  李昭殊歪着脑袋道:“我听说大姑太要来……小姑太回来么?”

  祖父的脸更加寒了,俨然是经霜的树皮。

  小姑太李乐游,祖父唯一的娇女儿。一提起她,他就头疼得直抽风抽气。

  这位姑姑,小时候专爱和街上那些跑来跑去的贫苦人家野丫头顽儿,稍大些又天天跑附近的庵堂寺庙找姑子论佛法,到了嫁龄则喜上了走访名山大川。一离家就是几个月,每次带的细软银两用光了再回来,默默无闻省吃俭用积攒一阵,够途中花销了就翻墙走洞偷偷溜出去。

  祖父舍不得打舍不得骂,有一次强制把小姑太关起来,皆尽没收屋子里的坚硬锋利之物,怕她自残或者毁坏门窗而逃。等婆子晚上开门送饭时,小姑太持着从被单上撕下来的尺许长布条,勒住了那婆子的脖颈。待人翻眼昏厥,小姑太换上婆子的衣服,在夜色掩护下逃走了。

  还有一次,嫡祖母托媒婆撮合小姑太与公羊举人家的秀才儿子成婚,聘礼都收好了。为防娶亲时不见人,祖父叮嘱大伯母扣下了她的月例,还有一应金银玉器、珠花首饰之类,全部搜走。公羊秀才来送中秋礼的那天,小姑太穿了一身破旧的中衣,披着乱糟糟的头发,脸上抹着灰土,目光痴呆幽怨,趁人不备,施施然走到公羊秀才的跟前,咬着手指问:“你就是我倚仗终身的郎君公羊恳?”公羊秀才吓得面如土色,再也没敢踏进李宅半步。公羊家连聘礼都没索回,此事不了了之。

  从此传言纷纷,李家的二小姐,貌若无盐,骇活死鬼。

  好一阵子,梅城人对小姑太的神秘丑容充满兴趣。再没人为她做媒了。

  小姑太乐得一身轻。而在人前,她还装得一副“不是我不愿嫁,而是这世间男子真真儿俗不可耐,全都以貌取人,瞧不上我”的悲愤模样儿。

  这位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小姑太,在李家居住的时辰屈指可数。李昭殊统共只瞧见过一回,就是小姑太传奇式毁婚那次。那会儿李昭殊虽刚记得事,印象却无比的深刻。

  祖父气不打一处来。

  却又不能迁怒一脸无辜的李昭殊,只好瞪着父亲:“让三姑娘过来捣乱什么?”

  父亲赧然道:“婘姐儿说,担心祖父病情,想来瞧瞧。顺带看一眼她许久不见的五叔父。”

  祖父哼了一声,神情稍蔼。

  五叔父顺杆而下,夸赞道:“三姑娘真是好孩子。”

  接着,五叔父拉过慨哥儿,考察了几道题。都是极简单的,然而哥哥答得并不流畅。

  父亲有些憋气,横了哥哥一记白眼。

  哥哥把头低得好似沉甸甸的稻穗。

  五叔父道:“读书需要循序渐进,不可操之过急。十岁正值铺垫根基之时,稳扎稳打,才能益于日后精进。”

  哥哥讪讪应是。别无旁话。

  父亲怒其不争,在人前也不好发作,就问祖父:“家宴要设在四房吗?”

  祖父略有迟疑,大伯父忙道:“你大嫂说了,今时不同往常随意。愿哥儿难得休长假回来一次,他在京都见惯的好东西多了,咱府也须拿最好的招待他才不被笑话。四弟妹的净绿轩宴客厅,无疑是全府的风光宝地儿了。”

  祖父点头:“年前春上,宜之中了进士,合该摆宴庆祝,但他非让低调,说要出去经些世态。现在归来,老父月前给旧日同僚打过了招呼,让他先去通政使司观政。这次家宴,就权当为宜之送行吧。”

  父亲“哦”了一声:“那我回去和慕媛说一下。她没操持过这些,怕乱了阵脚。”

  “又没请外姓人,不必太过张罗。”大伯父按住父亲道:“你大嫂过去给四弟妹搭把手了。家中女眷在厅里摆一桌,咱们在外面的石桥亭摆宴就很好。”

  “流觞曲水,迎风畅饮,也是人生快事。”书袋子父亲表示赞同道。

  此时有人来报:“愿三爷来了。”

  话刚落音,帘子被挑起了,身穿紫袍、腰佩玉带的李愿阔步走进来,跪地行礼道:“给叔公请安。”

  “侄孙快起。”祖父连声道。

  李愿站起来后,又要分别拜李德望等人,大伯父一把拉住道:“免了免了!”

  祖父问了街南府的大太夫人:“太君老嫂子可安好?”

  大太夫人是李府迄今寿龄最长者,兼之她的嫡亲孙女贵为容妃,不知从何时起,阖府上下习惯尊称她为太君。

  李愿答道:“饮食与往常无二,只是精力不济,每躺一刻,要睡一刻才能好些。”

  祖父唏嘘了一阵儿,唉道:“虽说两府距得不远,我这把老骨头,竟不好去见她。一是行动不便,二是老迈相对,念及你祖父和你父母亲,彼此反添伤心。”

  “情分厚与薄,原不在相见。”李愿笑道:“叔公的心意,侄孙会带到。叔公勿要过于挂念祖母,各自调养得当,康健体泰,安享晚年,才是根本。”

  “不错,言谈举止越发的稳妥了!”祖父颇感慰藉,拍了拍李愿的肩:“你姑姑把你教得好。”

  半晌寒暄,大伯父道:“四房那儿摆好了膳,咱们去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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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四个小厮用敞篷轿抬起祖父,随众一起往净绿轩而去。

  女人们已在宴厅坐好了。都是亲眷,大家也没怎么避讳,相互打了招呼、行礼拜过。

  然后府中男子七手八脚扶着祖父,往夕阳流金的晚亭里,围桌坐了。

  李昭殊不经意间瞥了眼父亲,见他眼波含情,时不时往厅内张望。清润温柔的波心里,投映着母亲的轻盈身姿。

  顺着父亲视线方向,李昭殊亦看到了母亲。当即从父亲怀里跳下来,清凌凌脆声道:“慨哥哥是男娃,理应和父亲坐一桌!我要和母亲在一起!”

  遥遥对着母亲凝望,父亲眸中满是藏不住的复杂,怔怔的发着愣。

  李昭殊朝父亲扮了个鬼脸道:“您也想和母亲一桌?”

  父亲闹了个大红脸。伯父、叔父哈哈大笑。

  祖父气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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