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、母亲二人归坐,李昭殊夹在他们的中间,挽起袖子,天真道:“我给爹爹、娘亲倒酒。”

  “小淘气!”母亲笑点她的鼻子道:“个头儿刚够着桌子,就做张做致的献殷勤!以后还怕没你孝顺的么?那时候嫁了人、易了心,想让你再承欢膝下,你还要避而远之了!”

  说着,母亲斟上了两杯酒。

  李昭殊撅嘴道:“谁稀罕嫁人?婘儿要陪娘亲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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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母亲呵呵的笑。

  父亲的手臂跨过李昭殊,给娘亲舀了匙清蒸带鱼炖木瓜红枣汤,道:“你亲自乳瑜儿,听人说奶水为精血所化,若缺了养分,会干枯结燥。你多吃些这个,通乳、补虚,益气色。”

  李昭殊几乎要喷饭。

  体贴入微、关怀备至……父亲会是这样的好男人?!稀世少见!

  这梦太离谱了!

  热气腾腾中,母亲的面颊,现出了几分不真实的温软。汤雾在她眼睫毛上,凝成细而晶亮的小水滴,露似真珠,娇润极了。

  娘亲闲闲地喝了一小口,撇下碗道:“有淡淡的腥味。”

  父亲尝了,用银勺送于母亲的唇畔,宠孩子那般道:“微腥,却也能下咽……下次叫他们多放木瓜。来,我喂你喝下。”

  母亲想要推辞,见父亲的手臂屈曲成寂寞的姿势,霞红飞上了脸,难为情地饮了。

  李昭殊好奇地睁眼看着他们。

  父亲无视母亲的羞窘,并不放下勺子,继续喂着母亲。

  母亲敲了李昭殊一记爆栗子:“看什么看!里面有你爱吃的蜜饯福橘饼、核桃炒甜杏仁,再不赶紧儿吃,你哥哥回来给你吃个底朝天!”

  李昭殊举着两只小胳膊晃道:“娘亲羞羞!我也要爹爹喂!”

  父亲不为她的捣乱所动:“爹先把你娘喂饱了,再来喂我的婘姐儿好不好。”

  “好……”李昭殊道。

  爹娘若处得好,还有什么放不下的?

  一勺接着一勺,汤很快余下不多了。

  因母亲喝的是汤水,稠的都沉在了碗底。

  “佩带谁遗,皑如曳练,奇其说者,原始仙媛。”父亲夹起一筷子鲜嫩细腻的鱼肉道:“《异鱼赞谈》上说,带鱼生深海中,阔两三寸,长可数尺,色白如银。骨中有珠者名珠带,小者名带丝,皆因其状似。而或云西王母渡东海,侍女飞瑶腰带,为大风所瓢,化此鱼。”

  母亲啐道:“吃个饭也能让你搬出典籍来。”

  李昭殊听得如满盆冰水,兜头而下!

  这个什么《异鱼赞谈》,她从未读过,怎能凭空想象出这些内容来?

  莫非……这根本不是个梦境!

  那会是什么呢?

  轮回转世?再度投胎?

  李昭殊听人讲过僧人圆泽重生的故事。他与友人相约前往峨眉,圆泽禅师主张取道长安陆路,友人坚持行走荆州水路,圆泽禅师无奈叹道:“一切是因缘,由不得人也。”二人一路游玩,途径南浦之时,遇一大腹便便的妇女,拿瓦瓮汲水于河边。圆泽禅师脸色苍白,怃然长嗟:“我避走水路,原是怕见到她啊!我本当投胎为她的儿子,三年来我到处躲着她,使她怀胎三年总是无法生产。不料你我今日因缘已尽,三天后你到王家来看我,我以微笑与你为证。十三年后,杭州天竺寺外,我们再见一面。”当晚,圆泽禅师无疾而终,友人依约,三天后去王家祝贺,襁褓中的婴儿看到了他,竟然露出无邪笑容。十三年后,友人到天竺寺,见一牧童骑于牛背之上,悠然鸣笛而歌:“三生石上旧精魂,赏月吟风莫要论;惭愧故人远相访,此身虽异性长存。”友人高呼:“圆泽禅师可还健朗?”牧童先是挥手赞他守信,接着引吭高歌:“身前身后事茫茫,欲话因缘恐断肠;吴越山川寻已遍,却回烟棹上瞿塘。”伴随呜呜笛声,牵牛冉冉而逝,徒留友人久久叹怀。

  她也是这种殊例吗?

  就算重生,也该投到孕妇身体里啊。怎么回到了上不着娘胎、下不着公婆的五岁?

  不应该是她一人死了么?难道周围的人,也都退回了二十年开外?

  为何没有投到新的人家、而仿佛是旧的人和事重新上演呢?

  如果这是新的一世,那么她的前身在哪儿呢?是埋葬入土了,还是尘飞湮灭了呢?

  她的孩子呢?她的丈夫呢?

  ……

  李昭殊手脚发冷,惊惶四望。

  父亲显是没留意到李昭殊片瞬之间的千思百转。他只笑着对母亲道:“但凡由形入髓,由色入韵,才能津津有味、口齿生香。带鱼有真意趣,为夫搜肠刮肚,怄娘子笑一笑,你都不赏脸把肉吃了吗?”

  “你自己也吃些。”母亲含笑端起了碗,径自把肉、木瓜、红枣吃了,风致澹澹道:“我要是依着你来喂,这顿饭也吃太久了。”

  父亲温然和煦地笑。

  继而,夫妻推盏换盅,款酌漫饮,一片祥和,其乐融融。

  李昭殊眼眸里猝然充满了泪。

  她好像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。

  她是带着前世的记忆而来的。

  这是凶还是吉?会给这个家族、身边最亲的人,带来什么影响?

  害怕与无措,让李昭殊陷入迷乱中,她伏在母亲的腿上,哀哀地哭起来。

  母亲见状,慌忙把酒杯一扔,道:“婘姐儿,哪里不痛快?”

  李昭殊泪落得更急了。

  父亲也奇怪道:“刚刚还活蹦乱跳的,转眼就伤心起来了?真是孩子的脸六月的天,说变就变!”

  刘嬷嬷见这夫妻俩难得冰释前嫌、和好如初,忙跑过来把李昭殊抱走了:“老奴带姐儿找她哥哥顽。”

  母亲来不及阻止,忽然眸色一亮,对父亲道:“你只顾喂我,婘姐儿早就吵着要你喂,你理也不理,她气恼了吧?”

  父亲愣了一会儿,笑声直冲屋子而出,逸进云层:“婘姐儿真有趣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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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刘嬷嬷抱李昭殊去寻慨哥儿,走到一条用鹅卵石铺成了各种花样的甬道上,听得拐角的假山竹林畔,有小女孩奶声奶气道:“娘,我听见爹爹笑得可开心了!是在母亲那儿!”

  粘糯的声音,甜甜的,细细的,像融化的绵糖汁儿,一扯便能抽出蜿蜒不尽的丝来。尾音处带了一抹嘤泣的颤抖,委委屈屈,娇娇弱弱,并不是被斥责而如此的,而是生来这般。

  这是庶妹李昭颖的特色音质。长大之后,她的嗓声除了脱去稚嫩,并无多大改变。喜欢听的,说是媚语楚楚,如同凄风冷雨落花呜咽;不喜听的,说是死了娘的哭丧调儿,晦气惹人心烦。

  “她是你哪门子的母亲?”女人的声音慵懒而风情蕴藉,三分沙哑七分魅惑,仿若沙梨表面的皮,初入口是略粗糙的,嚼几下就能生出甘甜的津来。此时因为生气,又多了些梨核的酸,喋喋不休低骂着李昭颖:“你姐姐只比你大一岁,都会引你父亲发笑,你除了在我跟前蹭着闹,还会干啥?”

  应是继母杨芙真了。

  李昭殊狡黠地呶呶嘴道:“咱去那儿。”

  刘嬷嬷问:“你不找哥哥玩了吗?”

  李昭殊笑道:“先教训她……不迟。”

  刘嬷嬷愣得定住了,好久回过神来,看小怪一般看着李昭殊。

  李昭殊朝她粲然一笑,毫无心机的模样。

  “我还当姐儿的才智逆了天呢,原来是有口无心……”刘嬷嬷收回了恍恍的目光,如释重负说着。往前走了几步,刘嬷嬷顿下脚步想了想,把腰杆挺直了,稳稳笑道:“走,老奴带姐儿会会杨姨娘。”

  “好嬷嬷!”李昭殊笑得合不拢嘴。

  转过了一片郁郁青青的竹园子,眼前是绿荫如毯的草地。几架紫藤萝虬枝婆娑,枝条低垂,不同于柳树的婀娜轻盈,却是一种柔软的刚韧。开花时节已过,残瓣疏影,一袭俏丽嫣红团锦簇花薄绸裙的庶妹李昭颖,在三四个丫鬟婆子的护送下,慢悠悠在荡着秋千。

  李昭殊的左边,一位珠圆玉润的少妇亭亭而立,前凸后翘,曲线玲珑。走近观之,面若桃花,腮凝新荔,鼻腻鹅脂,肌肤细匀,红中透白,青春可人。

  她肩上搭了件粉紫色的流苏纱衫,身着淡荷色芙蓉锦泼红染绿水墨曳地长裙,凌云髻上右簪一朵含苞带露芙蓉,另一侧是三支翡翠长钗,髻中央端正挽缠着朝阳五凤赤金饰物,一串大小均匀、鲜明莹润的珍珠垂在额前,下缀着一颗熠熠闪烁的红宝石,映在眉心,点摇动人。

  看了这通身的行头,李昭殊暗暗诽谤着:床头床尾,不知哄了父亲多少的私房钱!

  一个姨娘,仅靠月例,穿戴哪能这么富丽?

  母亲不缺银子,月例对她来说,不过九牛一毛。父亲那一份子,包括他平日悄悄攒下的,母亲纹毫都没用过,也从来不追究。

  看来都花到了杨氏身上。

  杨芙真看到了李昭殊、刘嬷嬷,费力扯出心虚的姣美笑容来,对李昭颖说着:“颖儿,快叫你殊姐儿来坐秋千!”

  李昭殊恨意大起。

  她做梦都不会忘记,也是这样的场景和人物,不过是个冬日的午后,杨氏假惺惺邀她荡秋千。李昭殊屁股刚坐到秋千板儿上,庶妹踮脚仰着脸道:“你弯下腰,我给你说句悄悄话……”李昭殊双手一左一右抓紧秋千绳,俯颈弓背像小虾米,把耳朵凑到了庶妹嘴边。冷不防庶妹从宽大的袄袖里弄出一只拳头大的花狸猫咪,从李昭殊领子里塞进去,然后飞快推送起了秋千架子。

  呼呼风声,如利刃刮着脸上的寒毛,凌厉生疼。本自温顺的猫儿,在束着锦缎腰带的宽松棉袄里,一撞一撞的,找不到方向,乱抓乱窜,毛茸茸的,诡异的痒中夹杂着皮肉被抓烂的疼痛,李昭殊绝望尖声哭叫着。

  继母喊着“快下来!快下来!”脚下却是纹丝不动。

  秋千荡得那么高那么急,怎止得住?真个松开手蹦下来,还不直接残废?甚至是一命呜呼了?

  求生的本能,让李昭殊死死拽着秋千绳索。直到父亲闻声赶来,制住秋千,把李昭殊抱了下来。解开棉袄,那猫儿才哧溜窜走了。

  一向温雅的父亲,大动肝火,怒斥杨芙真。杨氏则把过错推到那只野猫身上,一棒子打死完事了。

  李昭殊大病了一场。与父亲愈加生分了。

  这些纷纷芸芸,在李昭殊的心河里浮浮沉沉。

  李昭殊扑闪着澄亮如黑水银丸的大眼睛,声如碎玉击磬,礼貌地对杨芙真道:“姨娘,爹爹在母亲屋里用饭呢,美酒佳肴,剩下了太可惜,让你也一并过去吃一些。”

  这个时候,去也是吃残酒冷羹罢了。

  杨芙真想推辞。

  李昭殊不给她机会,忙牵了她的手,说:“我听说姨娘在节食,怕长胖么?桌上有好多素菜的。”

  刘嬷嬷意会了李昭殊的心思,发笑瞧着那杨氏,意味深长道:“颖姐儿在人后,喊你作娘,原也无可厚非,但隔墙有耳,叫人听见就不好了。到了夫人跟前,可得千万记着改口。嫡庶尊卑有别,你若是颖姐儿的娘,置夫人于何地?姨娘就是姨娘,这少一个字,就大不同了!今儿个是我和姐儿碰到了,老太太要是听在了耳中,还怕你这样的生母把颖姐儿教歪了呢,岂会让颖姐儿跟着你?”

  杨芙真的脸上,青一阵白一阵。

  李昭殊崇拜地望着嬷嬷,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。

  “一起去罢,四爷他们等急了。”刘嬷嬷爱溺地摸摸李昭殊的头发,揽着她就走了。

  杨芙真进退两难。

  李昭颖哭着道:“我要去母亲那儿吃饭!我要去母亲那儿吃饭!”

  “没出息!”杨芙真气得要扬手给女儿一巴掌,却硬生生的忍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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