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穿着月白色银丝暗纹束腰裰衣,乌黑如锻的头发用碧玉簪挽着,温和儒雅,风度翩翩。他含了欣赏和惊艳的目光,润泽如潋滟的水波,从母亲的韶姿倩影之上,漫漾而过。然后停驻在了李昭殊的脸庞,笑意浅浅带着慈爱。

  李昭殊看呆了。

  眼前这个男人,鬓若刀裁,面似秋月,清澹煦暖,与中年后的他判若两人。

  母亲再度改嫁、芳魂杳渺,随着继父奔赴黄泉。父亲却渐渐与酒结成了知心伴侣。

  有一次逢着母亲的生日,父亲偷偷躲起来不知喝了多少酒,胃都沤出了血。姨娘杨芙真砸了父亲房里的全部酒坛子,歇斯底里地喊:“你喝死算了,喝死了,到地底下,去找那毕慕媛啊!人家夫妻恩恩爱爱的,你能拆散吗?你死了,伤心欲绝的还不是老娘一个!”

  父亲就戒了酒。

  却愈加沉郁寡言、古怪乖僻了。常常深井无波地一坐就是老半天,无人敢近。

  他的身体彻底垮了。哮喘、痰中咯血,未老先衰,变得佝偻。

  李昭殊病重着,父亲也连日不大好。瑜弟在他身边侍疾,他还千方百计让瞒着她。

  她倒无甚所谓。

  自从母亲逝世,李昭殊更加看淡了生老病死。认为寿尽而终,顺其自然。

  父亲会后悔有这样冷血的女儿吧?

  李昭殊看着眼前的父亲,心下酸楚,睫毛上莹然挂着泪。

  都说红颜易老,原来心死了的男人,也老得那样快。时光一刀一刀,刻在他的眉宇、心田,那也是无法承载的生命之重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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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婘姐儿,来让爹爹看看长高了没。”父亲笑着走近她。

  李昭殊小小的身子,如遭雷击。父亲竟也叫她的这个小字吗?

  叫顺口了的昵称,改口该有多难!可父亲后来为什么不这样叫了?是因为怕念起这个名字就想起了母亲,还是有了别的体悟?

  父亲看她傻傻站着,笑得更明朗了,伸手取过李昭殊手中握着的网竿,笑着示范道:“捕蝴蝶要这样……看它落到花上了,趁吸食花蕊的时候,轻手轻脚地靠过去,敏捷的一撒网……哈哈,蝴蝶就逮着啦!”

  青碧竹杆做成的柄,与父亲白皙修长的手指相映成趣,非常好看。

  但这个金丝网,是小女孩拿着玩儿的,精致纤巧不说,还饰以闺中的锦绣络子、绒絮等物。一大男人拿在手中,凭添了些亲切滑稽。

  父亲看她专注,眉飞色舞说得越发来兴:“还有一个法子,更省事儿!在这里面衬一层透气的薄布,抹上百花蜂蜜,你就这样站着不动,就有蝴蝶闻香而来,钻到你的网里。到时候,你慢慢把网收回来,小手一盖,蝴蝶就成了咱婘姐儿的囊中之物!”

  李昭殊娇声道:“要是比照着活生生的蝴蝶,打一支展翅欲飞的金镶玉簪,娘亲戴着定然艳冠群芳!”

  父亲诧然,问母亲道:“婘姐儿最近读些什么书?”

  李昭殊暗叫着糟糕。是自己锋芒太露了!

  五岁的孩子说出这样流畅有养分的话,岂不让人觉得妖孽!

  如果梦境不醒,她一定得学会藏拙。

  她要好好享受孩子的特权和优势。

  都对她无防备,才能无往不利、出奇制胜。

  母亲好像对父亲有些疏离的样子,却也异道:“哪读什么书了。原定过了六岁请先生启蒙的,目下还早,不过是闲来教她识几个简单的字。”

  父亲狐疑道:“她是从哪里学的那些词?”

  “她有时跟着几个哥儿往家塾混闹。”母亲淡淡笑道:“她连附读尚称不上,怎能学到真知?我忖着她是从漫地里听来的,说来哄我罢了。”

  父亲释然:“也是呢。业师怎么会教这样的闺中话!或是婘姐儿从那才子佳人的戏文里,听样学样也未可知。”

  母亲不可置否笑了笑。

  李昭殊轻轻吁了下,稍微放松了神情。

  父亲看向母亲,目中微澜,泛着绵绵情意道:“你气色好多了。这衣服很得衬,你穿着更彰显天生丽质。”

  说罢,吩咐刘嬷嬷道:“你给大总管传我的话儿,去最好的珠宝斋,打一对儿金镶玉蝴蝶簪,一大一小,给夫人和婘姐儿戴。”

  母亲微红了脸,推让道:“我老了,不爱这些钗儿环儿的。婘姐儿随我的品格,喜欢素净。打了还是拿到别处去吧。”

  李昭殊暗暗地笑出声来。

  母亲还是在意父亲的吧。才会有这样可爱的赌气。

  媒妁之言、父母之命,在一起这么多年,还有了三个孩子。没感情的也该磨出了相濡以沫的感情,有浓蜜感情的也该磨平淡了。父亲与母亲属于哪种呢?

  父亲抚一抚母亲的发髻,勾起了一小捋儿散落的,缠绕指间,浅笑道:“吃醋了?”

  母亲别过脸去。

  李昭殊的肚子咕噜一声响动。

  父亲一愣,哈哈大笑,看一看半空的太阳,道:“你也好意思说自己老了?我看正是秀色可餐!要不是婘姐儿的‘更漏’报时,我只看着你,不觉饿了呢。”

  阿嚏!李昭殊膜拜着,父亲竟也会这般的腻歪!

  “眼看就到了而立之年了,还口无遮拦的。”母亲的脸趋于缓和,线条柔美。

  父亲伸了个懒腰,对李昭殊诉苦道:“为父教你扑蝶,累得腰也酸了,肘也僵了,腿也沉了,腹中也空瘪了……你母亲却恁的小气,也不让我往屋里坐一坐!更休要提……留我吃顿饭了!”

  李昭殊眼一眯:这是个好兆头!

  记忆之中,父亲很少在母亲屋里用饭。母亲亦从不挽留他。

  男人也,食性也。食为首,由胃入心,重要可见一斑。

  替母亲抓住了父亲的胃,他俩是不是就不会分开了呢?

  李昭殊蹦跳着,叽叽喳喳引领父亲往净绿轩宴厅走去:“娘亲那儿新出了一道菜,叫什么荷香辣子鸡,酥嫩绵软,吃着就像……呃……”

  李昭殊搔着小脑瓜。

  “像什么?”父亲含了笑启发道。

  看样子父亲是鼓励她天马行空胡乱发挥了。

  李昭殊嘻嘻道:“就像……父亲对母亲的情话!沁人心脾,余音绕梁,听得人如泡澡!”

  父亲乐不可支:“这是什么比方!”

  母亲则嗔道:“婘姐儿疯魔了!古怪的词儿一筐一筐的。”

  父亲一想,是有些不对劲,遂严肃道:“婘姐儿,我问你……‘余音绕梁’出自何处?”

  李昭殊懵懵摇着头:“莫清姑在戏园子里说书,台下就有人说‘袅袅不绝’‘三月不知肉味’这类的话。我听了好,就偷来了几个用着。”

  莫清姑,是安庆一带颇负盛名的说书女先生,精于说唱。

  这话印证了父亲方才的猜想。母亲道:“真叫你说中了,果然是听戏听来的。”

  “这叫知女者,莫若父!”父亲自得片刻,笑道:“你胎里的教养好。婘姐儿在学问上是个有心的,不如早点让她上学。”

  李昭殊见父亲拐弯抹角处处赞着母亲,不由想:这就是相敬如宾吗?

  相敬如宾,这个词很玄妙。近一分是恩爱,远一分是生疏。

  母亲但笑不语。

  一时,饭菜上来,摆了满满一桌,室内飘香。父亲吩咐道:“拿酒具来。”

  李昭殊猜度着:又非逢年过节,也要饮酒助兴?

  几个丫鬟已手脚麻利设好了杯盏。

  父亲唤了贴身忠仆左幺,兴高采烈道:“把我新得的一坛十八年桃源酿,送来给夫人尝尝。”

  “有了好酒,你自放着与友人共饮便是了,这般急巴巴的喝完,以后就不留丝毫念想了。”母亲虽责备着他,却不甚介意,脸上一派云淡风轻的寻常态。

  父亲察观母亲颜色,微现沮丧失望。

  李昭殊却深谙,母亲就是骨子里的高华疏淡。

  幸福是种感应,皆自然由心生,全不在表面的功夫。

  换作是杨姨娘,早就欢喜得恨不能在床榻上摆弄好娇躯候着了。男人一点恩宠,她当宝似的炫耀着,软下身段曲意逢迎,半哄半赚,以取得更多的实惠。

  但男人通常很吃这一套。

  古来,女人生是为了取悦男人。然而取悦女人,也是很多男人自发的共性。看着所喜欢的女人,因他为她做的事儿,而笑、而嗔、而展颜或与他亲近,就觉身心畅达、通体舒泰。

  若女人很难被取悦,时间长了,他就会取悦另一个好取悦的。

  并不是说,母亲秉性古怪。姨妈曾对李昭殊讲,母亲刚跟了父亲那些年,每戴着父亲赠送的镯儿钏儿的回娘家,大舅母就会带着羡慕笑话她,她的脸很快羞得像闷红熟透的醉柿子。

  可见母亲也曾是耽溺于夫君情爱的小女人。

  自打父亲纳了杨姨娘后,夜枕新欢,无形中冷落了母亲好一阵子。母亲的心渐寒渐灰,淡成了一抹漂移不定的云朵。等与杨姨娘的欢情退却热忱,父亲想起了悠然沉寂的母亲,可他回到了她身边,她已不是当初视他如天的女子了。

  无论他再努力,母亲都对他不咸不淡的。面对父亲的讨好与取悦,母亲置若罔闻。

  父亲这才醒悟,母亲原是个傲骨铮铮的。

  爱,容不得践踏和贰心。他葬送了这份纯粹。

  但父亲并不肯认错。男人三妻四妾,理所应当。

  母亲也不是不许父亲纳姨娘。仅是为了开枝散叶、繁衍子嗣,未尝不可,只当多养几口人就是了。但一颗心在情欲中迷失了,成了两半或是四分五裂,就无值得追忆的了。

  两人僵持下来。

  当年母亲就是在这时段出家为姑子的。

  李昭殊眉心一跳,如果不是自己以乖巧伶俐的新姿态插进来,逗得母亲焕发活力、引得父亲柔情驻足,父亲就算远远看着她们母女,也不会踏进母亲的屋里吧?

  恩情中断,寒似冰窖,那杨姨娘再随意添上一把火,就能让傲然的母亲主动从这个家离开。

  ……祖父四子一女,父亲是庶次子,因为祖父和嫡祖母尚在,尚未动分家产,不过靠着公中月例吃饭。母亲嫁来多年,眼光独到,用丰厚的陪嫁置办了不小的产业,那些房舍、店铺、田庄,每年的租金和收益,进账在三万两银子左右。这也是为何要数四房在整个大院里过得最富足阔绰的原因。

  银能生银。除了补贴家用,母亲每年又用剩下的数目可观的闲钱,继续购下私产。十余年间,就好似滚雪球一样,越滚越大。府里那些太太、姨娘,既眼红又巴结,母亲也从不是那守财奴,该帮济时,出手就是几十两甚至百两的,等有钱了再还,没钱长年积欠着也不急。

  所以母亲口碑、人缘甚好。连大伯母于氏都敬服她几分。

  常听丫鬟们嘴里琐碎着,说母亲名下的产业,快抵上李昭殊祖父手里的产业了。

  李昭殊记得,母亲改嫁给继父时,分文未取。根据李家人蛮横的要求,她把自己陪嫁的产业大部分留给了长子李慨,小部分留给了幼子李瑜。李昭殊是女儿,照杨芙真的话“将来是泼出去的水、赔本的货,分了产业也是带到别人家里”,故一分也未得。母亲只留了金银首饰给李昭殊做嫁妆。

  瑜弟年龄还小,刚十岁的慨兄就打理起了母亲的全部产业。继母杨芙真软硬兼施,连骗带拐,兼上恫吓,让慨兄先后把那些产业折变成了银子,她克扣下许多,然后些须给慨兄弄了点薄田朽屋。

  杨氏得了横财,只懂穿金戴银,不会持家营生,不几年就流尽花光积蓄。

  等瑜弟长大,向慨兄索要母亲留下的产业。

  哪里还提得起块儿?统共卖掉,也不过一万两银子。慨兄则推脱说天时不利,一年比一年不景气,累累的债窟窿,不能填平,只好卖了,这后来的产业还是自己补了钱勉强置下的。

  瑜弟也没奈何,按五五摊分了罢了。吃了亏还被说得占了便宜般。

  后来分家,杨氏以慨兄和瑜弟有母亲留下的陪嫁为由,为她的儿子李敦争下了一大笔家产。此时的父亲已病得很重,加上悔恨积伤,啥也不再管了,任杨氏小丑似的跳。

  李昭殊想起这些,就对慨兄有气。这也是她向着弟弟李瑜的另一个缘由,刻意厚此薄彼。

  母亲辛辛苦苦创下的家业,凭什么为他人作嫁衣裳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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