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面相和蔼的中年管事嬷嬷,看到了光脚丫的李昭殊,向急匆匆跑来的乳娘道:“你这是怎么照看姐儿的?”

  “三小姐今天有点儿奇怪,大概是大病初愈变傻了,还没回过神来。”乳娘看李昭殊盯着莲花眼都不眨,骗她道:“三小姐,乳娘带你去摘花好不好?”

  “花开在水里才好看,折在手中就加速了凋落。”李昭殊忘了身在梦中,以昔日教训珊姐儿的口吻道。

  乳娘、管事婆子听得真切,俱是诧异。

  李昭殊觉得有趣儿。

  幼龄老成,形容的是不是这种情景?

  既然这场梦境里的旧人旧事,栩栩如生,画卷一般徐徐展开……那就得陇望蜀,见一见逝去了多年的母亲吧。李昭殊有一种近乡情怯、又怕梦醒来的忐忑,热烈的期盼融化在稚声稚气里:“我要娘亲!”

  嬷嬷心里一动,对乳娘道:“我带姐儿去见夫人。”

  李昭殊紧紧跟随着嬷嬷。万一被落下了,看不到娘亲该有多遗憾。

  这净绿轩,乃母亲毕慕媛夏日避暑之地,如花园一般绝妙的所在,坐落在李家西院后面。出得拱形轩门,是一处空旷的庭院,山石树木随处皆见。左右各是穿山游廊厢房,迎面是五间上房,雕梁画栋,齐整别致。正中央那间改作了宴息的花厅,一道槅扇半掩,隐有幼儿哭泣的吮吸声传来。

  嬷嬷轻轻推门进去,恭敬地行了个福礼:“四奶奶。”

  李昭殊伸长了脖子往里瞧着。

 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子,穿了件竹叶色细碎撒金缕湖纹锦长衣,肤色白净,秀气的双眉微蹙着,透出几分忧郁,正在给怀里的孩儿喂奶。看到了李昭殊,她笑着站起身,把嗷嗷待哺的孩子交给身边奶妈,走过来摸了摸李昭殊的额头道:“婘姐儿烧退了?”

  李昭殊愣愣的。

  这就是她思念已久的母亲!原以为天人永隔,没想到还能相见!

  婘,据说是母亲在她百日宴上,望着净绿轩满池的菖蒲莲花,为她取的表字。寄予美好之意。

  但这个字生僻,府中丫鬟婆子都定不准音形,除了娘亲,大家都习惯叫李昭殊为“三小姐”“三姑娘”。

  娘亲去后,杨芙真不许府中人再提这个小名。说是呕哑嘲哳,难听得很。

  李昭殊就再也无别的字号了。

  也许是母女连心,李昭殊印象中“婘婘”二字奇特而且曼妙。

  直到李昭殊识了字,想起母亲无人时常吟的一诗,她才察觉这个“婘”字似暗含了某种被时光隐藏的不为人知的小秘密。

  在很多个晚上,夜深难眠,李昭殊就仿佛听到了母亲婉转回肠的清音:“彼泽之陂,有蒲与荷。有美一人,伤如之何?寤寐无为,涕泗滂沱。彼泽之陂,有蒲与莲。有美一人,硕大且卷。寤寐无为,中心悁悁。彼泽之陂,有蒲菡萏。有美一人,硕大且俨。寤寐无为,辗转伏枕。”

  这是女子思念意中人的情诗。卷,即为“婘”。

  李昭殊在懵懂的青涩年华里,曾认为这个人是父亲李存羲。

  但她对婚姻生活有了深刻感知后,她才惊悟:父亲未必有那资格。

  李昭殊回想着,眼里蓄满了泪。

  母亲笑道:“怎么泪眼汪汪的,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?婘姐儿一夜没见我,可是想娘了么?”

  嬷嬷道:“您别看姐儿小,人精似的。”然后把李昭殊与乳娘那几句对话告诉了母亲,啧啧道:“您见过像她这样人小鬼大的?说不定姐儿是看您整天陪着弟弟,吃味了呢,想拿眼泪分赚您的疼爱!”

  母亲笑开了颜,黑亮的眼睛如碧潭寒星,熠熠生辉。她亲了亲李昭殊的小脸,怜惜道:“婘姐儿乖。你弟弟身子弱,离不开娘,你去找哥哥玩……”

  李昭殊吸了吸鼻涕,认真道:“我不与哥哥玩。我和娘亲一起,坐这儿给弟弟作伴。”

  母亲一怔,笑弯了眉眼,对嬷嬷道:“你给她搬个小杌子,我看她能坐得住不。”

  嬷嬷笑得老脸盛开如菊,遵命而行。

  李昭殊安生坐下来,目不转睛瞧着弟弟瑜儿。两个月大的毛娃儿,脸都没长开呢,除了弹腾哭闹,别的狗屁不通。

  想起弟弟的可怜身世,李昭殊叹了一口气。

  母亲与那嬷嬷“噗嗤”笑了:“这声气叹得有模有样的!你一个五岁小人儿,有甚么烦心事!”

  李昭殊也咧嘴跟着笑。

  她们又打趣着说了几句,注意力从李昭殊身上转到瑜哥儿,嬷嬷问道:“哥儿还是需要您躬亲喂养吗?”

  母亲黯然:“请了好几个奶妈都不行。跟索债似的,非我的不吃。”

  嬷嬷提醒道:“虽是这样,四奶奶也不能惯着哥儿。四奶奶还年轻,维持体形身量要紧,像您这样金尊玉贵的太太,哪有日里夜里坐在内室乳孩子的?”

  “四奶奶千万别糊涂。”那嬷嬷从一张梅花式小茶几上取了把扇子,为母亲轻轻地摇着:“您的奶水不足,虽喝着下奶汤,也不够哥儿吃……您让他没完没了的嚼着,就能出来水吗?他哭哭停停的,小身子几时能长得泼实?倒是您被他反复嚼来嚼去的,一天天成了黄脸婆!”

  “可是,我也不能不顾瑜哥儿啊。”母亲垂着头道。

  嬷嬷透过后窗,望了一眼那边的栖蓉院,往母亲身旁凑了凑:“四奶奶休要怪老奴多舌。说句推心置腹的话,做女人呐,决不能被孩子拖着,而忽略了男人。四爷除了来看一看孩子,这一年在正房睡过几次?那杨姨娘不过有个女儿,就蹬鼻子上脸、掐尖要强,狐媚子作乱的,要是再让她生下了儿子,还不翻了天覆了地、僭越到您的头上去?”

  李昭殊暗自纳罕道,好一张荤素不忌的利嘴!

  如果没有记错,杨氏就是在今年怀上的庶子李敦!

  这个嬷嬷不知系何人?怎么好像没见过呢?若母亲身边多些这样老辣谏言的,也不至于被杨芙真气得离家出走。

  或许,梦终是梦,与现实并不很相同。

  虽是个梦,李昭殊却想帮母亲一把。

  如果母亲能走过这个坎,是不是会和大多数的正室夫人一样呢,儿孙绕膝,安享晚年?母亲还会在舆论压力下离婚另嫁、又在继父病死后投缳自尽吗?

  该是怎样的心酸和屈辱,让已有两子一女的母亲那样决绝而去。

  母亲握住嬷嬷布满老茧的手,有些感愧道:“刘妈,我是您乳大的,只差怀胎十月,早就视您作为亲娘一般……听说我怀了瑜哥儿之后,没那么顺心遂力了,家里这才特意指派您从怀宁来教导我!您说……我怎么办?”

  这位刘氏,原来是母亲的奶妈!

  李昭殊的外家,是怀宁的书香世家,毕姓。怀宁与潜山是临县,毕家与李家祖上有渊源,才有了父母的这桩姻亲。李昭殊的外公已逝,现今当家的是李昭殊外祖母甄老夫人,膝下有两女和两子。母亲毕慕媛是次女;姨妈闺名慕姣,嫁的是广陵郡王张清拙。大舅舅毕鸿儒,是外祖母的陪嫁丫鬟所生;二舅舅毕鸿礼,是甄老夫人的养子。

  刘嬷嬷忙道:“四奶奶,这是老奴应尽的本分,您万不要过于宠信老奴,让那些长舌的指责您重用娘家人,从而生出什么罅隙!”

  刘嬷嬷说着,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了三只带有奶嘴的暖杯,叫了奶妈一起过来听着:“……今天也就算了,从明天起,四奶奶提前把奶水挤到杯子里,每次喂瑜哥儿时,用两匙四奶奶的,加半匙你的;到了后天,用两匙四奶奶的,加半匙多一分你的;每日依次累加,半个月后,四奶奶的和你的对半掺,也就行了;一个月后,两匙你的,加半匙四奶奶的;直到最后,不用四奶奶挤奶了,只喝你的,瑜哥儿也甘之如饴,喝不出异常来就习惯了。”

  李昭殊大为佩服。想起了儿子澜哥儿用温水煮青蛙的场景……起始是适宜的温度,青蛙游得畅快,随着水一点点烧热,青蛙就再也跳不出去了,不就是这般循序渐进吗?

  乳挑食的幼儿,原来也能这样!

  把两件看起来完全风水牛马不相及的事儿,拿到一起对比,连心理活动都过渡衔接得如此自然,这梦也太能扯了!李昭殊吃吃笑起来。

  “婘儿,你笑什么?”母亲看她还在周正坐着,笑望着她,宠溺道:“娘亲带着你扑蝴蝶,好么?”

  李昭殊环住母亲的腿,大声应着“好”。

  母亲大多数时候都是愁眉不展的,很少有这样开怀的一刻。能让她有生之年快乐些,李昭殊沉浸在梦中,做一辈子的无知孩童又如何?

  母亲换了一身芙蓉色蹙金绣刻丝海棠上裳,绣百合忍冬花缠枝云锦长裙,新梳了一个堕马髻,插一支白玉嵌红珊瑚珠子飞燕衔泥钗,显得身段轻盈,气度雍容,丽若朝霞。

  人的衣着、发饰,是能关乎心情的。女为悦己者容,又何尝不是为了自己对明天的希望而妆点呢?

  终日披头散发、红绡泪残的女人,纵是博得了男人的同情,却攫不住男人的欢心。

  更是失了对生活的态度。

  不管母亲此番为谁振作,都该受到嘉奖。

  李昭殊眼中放着贼亮的光芒道:“娘亲好美!香一个,我要香一个!”

  娘亲笑出了泪,对刘嬷嬷道:“哎呀,你看看婘姐儿,病了一场,像变了个人似的!”

  没等刘嬷嬷开口,便传来了一声低醇温厚的男音:“婘姐儿怎变了?”

  李昭殊一惊,悲喜交织:父亲!

  算来有一两年没见过父亲了。因为讨厌杨姨娘的缘故,李昭殊和父亲之间,总像隔着迷迷重重的雾,说不上几句话。李昭殊自打嫁到了史府那一刻起,就咬紧了牙关:此后过得幸福和睦与否,都是自己的路,与李家再无多少的联络与瓜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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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晃十年,李昭殊与父亲见面的次数,屈指可数。而每次见面时,父亲只会用比现在沉郁很多的落寞声调,问出那句一成不变的话:“过得好吗?”

  李昭殊每每用更简短的字符,淡笑作答:“很好。”

  除此之外,好像再无别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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