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第七章 重生

  事情的经过,其实是显而易见的。不过是婆婆和丈夫当时被震慑住了心窍,没能那么快就想通而已。

  吴氏的死,吴家的人虽无颜面细查,却也不甘就此放过。史朔收了吴姨娘送的礼之后,没过几天,吴氏就莫名的死了,吴姨娘如果之前再听到些史侯夫人气得一病不起的传言,把妹妹的死归结到史府是毋庸置疑的。吴姨娘在杞国公府虽然不讨喜,但年轻漂亮是资本,她只消在枕头边对杞国公哭闹上几晚,杞国公就没脾气了。

  这种事不好看,又没证据。杞国公是不会兴师动众,直接报复和打击史府的。

  不留痕迹的假手于他人,是最好的选择。

  杞国公不善谋,未必能想出好法子。

  但他有一个冷血得让人谈之色变的忘年之交,就是苏峥。

  苏峥字昀礼,老勋国公苏尉烨的长孙。嫡母袁氏,勇国公袁绍焕之女,婚后三年无育。生母张氏出身卑微,苏峥的外祖父张行祉,是个大半辈子的穷秀才,外祖母跟着他饿死,为了活命度日,不得不把女儿卖给袁家为婢。后来年近半百的外祖父连续考中了举人、进士,擢庶吉士,被封为谨身殿大学士、太子太傅,尽享晚荣。

  苏家属于武学世家,因帮太宗皇帝打天下立下了汗马功劳,之后又懂得隐逸功与名,交出兵力、适可而退。太宗嘉许,赐丹书铁券,封勋国公爵,世袭罔替。由于太平盛世、重文轻武,从祖父那辈起开始以文为重,但武学的渊源一直都在苏家源远流长。这苏峥就是个文武双修之人。

  但他生性不仅暴虐冷酷,据传还有断袖之癖,与太子、几个小王爷交情极好。曾不小心让一女子怀孕,因不喜欢被羁绊,强行灌药使该女堕胎。因怕嫡生的弟弟抢走世子位,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谗言皇上把勇国公这棵大树连根拔起,之后活生生的气死祖父、把素有贤名的嫡母袁氏和弟弟苏嵘囚禁在地室,隔墙不能相见,每天只供应两顿饭,永生不见天日。

  如此狠辣乖张,偏又生性果决、舌能颠倒黑白,极得皇上信任,年纪轻轻就被升为正三品提刑按察使。

  苏峥诡计多端,酒后尤甚。据说他“一杯酒穿肠过,百条策从心生”,手段高明凌厉,再加耳目众多,往往直扼咽喉要道,叫对手毫无反扑的机会。

  解决杞国公这点难言的家事,对苏峥来说根本就不在话下。

  于是就有了史铎、史蟠的福音。以前没能耐与独孤氏叫板,现在有人暗地里为他们撑腰,这不是千载难逢的时运吗?

  律令昭然,证册齐全,他们纵使不敢公然打出苏峥和杞国公的名头,但稍微透露些端倪,让独孤氏心虚生怯,实现家产三分还不是手到擒来、易如反掌么?

  史铎、史蟠只料想是史朔不知怎地得罪了杞国公,并未寻根究底。

  很多时候,对己有利就行了。不需要知道得太多,不是吗?

  既能夺得丰厚家产,又发泄了多年憋屈,让独孤氏从此一蹶不振;更重要的是,他们大闹史府,吴姨娘顺畅了,杞国公高兴了……一举多得,何乐而不为?

  李昭殊魂魄飘荡着,知道这一次回天乏力了。

  除了澜哥儿、珊姐儿,她没什么放不下的。

  她得为两个孩子作打算。

  家产是铁定要分了。史府暂时只有己出的两孩子,此时不分,还待何时?等到史铎、史蟠娶妻生子,史朔续弦再添子女,澜哥儿、珊姐儿能得到的就更少了。

  “史府我在当家……”李昭殊用一根白玉扁簪戳住腰侧,为防紧要关头眩晕过去。她叫蕙儿拿来了纸笔道:“家产分配虽有律令为据,但像咱们这样的大家族,还要以老祖宗的遗愿作参照。”

  李昭殊展开一大张泛黄的纸:“《史家族规》第十二则:孙子辈有立门户者,得一份。年幼失怙,子承父产,无子则由孀妻支配,不得带入外姓之家;幼而失恃,父得一份,子得一份,女得半份,财产傍身以长大成人,女所得半份再分成两份,一份作为嫁妆,一份归还父亲。”

  “澜哥儿虽未立门户……但我的病没得治了,澜哥儿、珊姐儿是将失恃之身。”李昭殊道:“这般,史家家产应割为六份儿,婆婆年纪大了,得一份半养老;你们兄弟仨各一份,澜哥儿一份,珊姐儿半份。无异议罢?”

  独孤氏心中暗喜。

  不管澜哥儿还是珊姐儿,都是自己的亲孙儿孙女。史家三分之二家产,仍归属了她作为正室的这支。

  这种分法,史蟠始料不及。他瞪圆了眼道:“你……你不是还没死吗?”

  李昭殊道:“你签了字,我就咽气。”

  史铎拉住史蟠:“别胡说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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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史蟠闭了嘴。

  李昭殊白纸黑字写下来,看他们按手印。

  史朔排在最后,有些不情愿的样子。

  既要续弦,又要养现有的几个,玩女人也得掂量一下腰包吧。仅落得了一份家产,对于纨绔惯了的史朔来说,是有点儿为难他了。

  “沁芳,沁芳……”李昭殊递给她几张单子,奄奄一息道:“我的嫁妆,澜哥儿……珊姐儿分得的财产,就由你来打理……”

  婆婆、史朔一震,万万没想到李昭殊会做出此决定。

  沁芳跪地连磕了三个头,泪水潸潸道:“二奶奶!”

  李昭殊看着她,释然笑了。

  沁芳的立场,在很多方面,与李昭殊相当一致。然而这些年来,她夹在三角缝隙间,有太多的为难。

  但她待澜哥儿、珊姐儿是真的好。不管她是否被扶正,她都有能力有智谋保住这份财产,不被史朔或者续弦、姨娘觊觎了去。

  李昭殊倦得很,眼睑涩而发沉。她想睡了,睡到永不醒来。

  毛笔从她手里掉落,涂染成一地无序的墨迹斑驳。

  “殊儿!”“二奶奶!”遥远的哭声如丧考妣般,召唤着李昭殊。

  一会儿却又变了调,成了轻轻的呢喃声:“可怜的三小姐,都发热几天了,烧还没退……”

  我着了风寒吗?

  李昭殊快被这一梦撕成了两半儿,急着想从中跳出来。

  薄薄的两张眼皮似有千斤重,关闭成诡异的漆黑。

  莺声软语又在耳边响起,温柔细致的拍打抚摸,让她很安心。她能闻到身畔女人散发出的甜甜带乳香的味道。

  唇齿被人撬开,一勺勺清润的冰糖百合马蹄羹,流入胃肠。不烫不凉,绵稠可口,李昭殊顺势吞咽了下去。

  有喜悦的叫喊声:“三小姐醒了!”

  李昭殊睫毛动了动,哼哼道:“我还没睁眼,你怎么知道我醒了?”

  刚说完,李昭殊的眼皮竟轰然打开了。似鸿蒙初形成、天地忽分明的一道白光,透过窗子照射在她脸上,让她不禁打了个很响的喷嚏。

  “哪个该剁手的,把窗帘拉开了?”一个身形丰满、唇红齿白的少妇,从床头的圆墩上站起身来,对屋里的三四个丫鬟喝斥着。她的声音有一种含蓄的柔和,发起怒来也很好听。

  一个戴着点珠耳环、插着粉红杏绢花的丫鬟,放下手中活计,走过去关了窗,放好帘子,脆生生道:“奴婢看今儿个的太阳好,想着三小姐晒一晒太阳,能康复快一点。”

  少妇没再说什么,笑着对李昭殊道:“三小姐,你可把乳娘吓坏了!”

  乳娘?李昭殊茫然四顾。

  她发现自己变形了。肉呼呼的小身体,埋在大红满池娇靠枕里,短胖嫩白如藕节的四肢,成大字型张着。

  房间的摆设也不一样了。不见了那张乌木鎏金四喜如意花纹床,不见了那架松柏梅兰四扇屏风,不见了螺钿铜镜、镶金嵌玉檀香梳妆盒……只在当中摆放着一个梨花木光溜溜圆桌,并一些小杌子、方凳、矮几之类。墙边靠着一个题有“石鼓七贤”之周敦颐《爱莲说》图文的顶柜,左柜门半开着,能看到里面有很多做工精巧的小女孩的衣饰,跟她此时的身量很是相称。

  桌上放着一盘剥了皮的莹白荔枝,一碟瓜子、几根香蕉。

  丫鬟们有的做针线,有的打络子,偶尔歇一歇发酸的腕关节,嗑几颗瓜子儿。

  陌生中带着一种久违的亲切和熟悉。

  李昭殊木呆呆的魂游了好一阵儿。

  这不是在安庆府潜山县的娘家吗?怎回到了这里?

  心里明明是个饱经世事沧桑的大人了,却装在了这样幼小的身子里。梦境太过真实,连人物脸上的细微汗毛都看得清,让她有些别扭。

  做梦不应该都是如浮光掠影、昏翳不定、想抓却抓不住吗?

  李昭殊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,坐在床沿,脚离地还有一大截!

  乳娘过来抱她,李昭殊扭股糖似的挣开了她,赤足站在了木质地板上。温热的脚与乍凉的木板相触,质感生动。

  李昭殊更加困惑了。

  “三小姐,你风寒未愈,快穿上鞋袜!”乳娘叫道。

  李昭殊撒腿就跑。她要摆脱这个钳制人的梦境!

  梦中被坏人追赶时,跑到大汗淋漓、走投无路,就会醒了。

  她“咚咚咚”跑到了院子里。垂柳绕水,映入眼帘,纤枝照影,风情婀娜。匝地绿荫围起的是莲池,池宽数丈,中央有白石台、六角亭,两侧是“之”字桥。水里植着大片的莲,在晨曦中,有的含苞泣露,有的皎绽月华,白若缟素,洁被冰雪,偶然有一两朵红莲点缀其间,好比桃之夭夭,互衬互依,遍目锦绣。清风徐来,花茎摇姿,暗香彻骨,让人心旷神怡。

  这是娘亲从前居住的净绿轩。

  自打母亲与父亲离异后,姨娘杨芙真就让人把这些好花都拔了,改种成不知名字的毛茸茸莠草。

  杨氏让李昭殊姐弟移到了她的眼皮子底下住着,说是与颖姐儿、敦哥儿一视同仁。其实说白了,就是监视罢。

  在记忆中,净绿轩曾一度是荒废的禁地,杂草丛生,蚊虫肆虐。

  看到未被毁的幼时故居,李昭殊的眼泪漫了上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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