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第六章 祸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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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厚而软的床垫,如吸水的海绵,教人在无边无涯的梦里沉沦。淅沥的雨,下了半月余了,墙根新生了一层黏滑的青苔,室内水气迷蒙,隐约有阴潮的霉味。史府静得异乎寻常,连鸡鸣狗吠都不闻。偶尔一两个形色匆忙的丫鬟,卷高了裤腿儿,低头跳着走过一滩滩的积水,鞋袜还是不可避免被溅湿了,印染成暗沉的泥道子。仆人们居住的房舍,有水漫过门槛儿,坑坑洼洼的土地面,成了泥泞,桐木做的架子床因浸泡得久而加速了腐朽。

  李昭殊在半昏半醒的眩晕中,某根神经总在悬着。

  史朔把自己拘在书房里,除了应付几个交好的同僚,也不大出门了。

  依稀记得毒死吴氏的第五个晚上,外头传来消息:杞国公吴姨娘认领了吴氏的尸身,并作证说幼妹患有怪病,曾经以毒攻毒疗治,不见起色,然而毒性慢侵骨髓,这番应是饮酒过度致毒发身亡了。翌日火化遗体,骨灰运回老家葬了。

  婆婆跪在佛前,连烧了三炷香,之后侥幸地对李昭殊道:“那个妖里妖气的女人,果然是有娘生没娘要的!她年迈的父母一把老骨头了,早年被她气得卧病在床,哪还有颜面和精力为她鸣冤置辩?杞国公府那位虽是她嫡亲的姐姐,却没少被这个声名狼藉的‘好妹妹’连累,巴不得甩掉这个烫手的山芋呢!自作的孽,好比胎中痼疾,早晚是要死于非命的,犯在我老婆子手里,总比被长舌散发的厉鬼掐死好!”

  李昭殊不以为然。

  卑贱得不名一文的生命,但凡有些被利用的价值,就能横生出许多波折来。

  吴氏的死,引人臆测。

  李昭殊并不怕对薄公堂。想草草结案、掩盖过去的,不只史府。

  只怕节外生枝。

  李昭殊想提醒婆婆几句。那吴姨娘每逢初一都要去寺里磕头祈平安,可趁人不注意时与她接上话,适度疏解一下疙瘩。毕竟史朔与吴氏的私情,吴姨娘心知肚明;如今吴氏死了,瓜田李下,史家最难置身事外,若能在不卑不亢慰问的同时,晓以利弊、借机开脱澄清,吴姨娘是一个聪明知好歹的,定然乐意顺水推舟卖个互惠人情,绝对不会给脸不要反取其辱。

  但是,李昭殊心有余而力不足。每说上几个字就喘成了气若游丝,要她大费周章跟婆婆分析,恐说不完就戛然断了命。

  也许是大限将至吧,她比往常更敏锐洞察些。

  她是有预感的。

  这样的静,似潜藏了不可收拾的爆发和毁灭。

  堪堪又熬过了一旬。

  好了伤疤忘了痛的史朔,故态逐渐复燃。早早起来,拐附近的“鸿运来”客栈里要了一份招牌小菜和水晶脍馅馄饨汤,然后找几个朋友去欢场逗乐子去了。

  午时,婆婆在她床前唠叨:“朔儿还是不长心眼……亏得我在他爹去了之后,把那些杂草冗穰的砍掉了,咱家才能顺和,要像别的深宅大院,光那些散开的枝叶就理不清,再摊上朔儿这样胡闹的,你能病个十天半月?早被架在火上烤糊成了一锅糨子!”

  李昭殊有一搭没一搭“嗯”上一声。

  有丫鬟冒失地跌了进来,额头磕在门棱上,肿了个大包也浑然不觉,带着哭音道:“老太太、夫人!不好了!史铎、史蟠领着一群地痞流氓上门来了!”

  “什么!”婆婆急猛地站起来,重心不稳差点仰倒。

  这一天的到来,不是偶然。

  公公去世得早,婆婆清肃门庭之时,李昭殊还未嫁过来,只是从长辈那里大略听说了。她总觉得哪儿不对,但为了给婆婆留下个好印象,关于此事她从未参与过意见。

  涉及到家产分配的,要找中人公正商议,兼顾双方,才能避免纷争。要想一支独占,也不是不可能,那既要有背负恶名的勇气,又要把尾巴斩掉了才好。

  婆婆在这事上,就缺少了断后。单方面对外宣布扫史铎、史蟠出门,族谱、户帖皆未除名,所以是不具任何效力的。

  倘若一日境况逆转、惹了官司,他们把应当得到的夺回,于法于理上都不算违背。

  独孤氏没走出上房,在乱棍中吓得唯唯诺诺的二门当值小厮,已把主母在哪间屋子给供了出来。

  一群形貌猥琐、骂声粗鄙的二流子,洪水猛兽般涌到了李昭殊的庭前。

  “大胆狂徒!光天化日之下,私闯侯宅,你们眼中还有没有王法!”独孤氏高声喊着管事的:“还不去报官?”

  史铎吊儿郎当的,斜剌剌往管事跟前一站:“不急。你不去,待会我们还要扭着你去呢。”

  管事的看了独孤氏一眼,面露迟疑。

  独孤氏察觉了棘手,转而道:“速去把侯爷找回来!”

  史蟠也一蹭一蹭、痞气十足地走到前面来,与哥哥史铎并肩而立着,挑衅看着独孤氏道:“我和哥哥是史家根正苗红的传人,身上流着老侯爷的血,今儿个带着一帮朋友来家喝杯茶,怎就是私闯侯宅了?”

  独孤氏呸道:“你俩败坏祖宗根基,早被清算出去,与史府没了半纹银的干系!”

  “败不败坏,那是你的片面说法。”史蟠哼道:“史府子嗣凋敝,谁才是最大的罪人?要说那恨不得拔根而起,让史府变得像坟墓一样冷清阴森的人,到了阴曹地府,老祖宗也会怨怼她!”

  史铎接口道:“她罪孽深重,能见到老祖宗?死后打入十八层地狱,油煎烙铁烧都不够,下辈子投个王八胎,背着壳缩着头过活!”

  独孤氏的手直抖,指头抠进门缝里,手背上一根根青筋迸出来。

  她的嘴很毒的,此刻竟是无策,只会气颤颤道:“你们走不走?到底走不走!”

  尾音已带了几分尖利。

  史铎笑咳一声道:“还没混上一口水呢,岂有走的道理?”

  “进屋去罢。”史铎俨然一当家的气派,招呼着他们道。

  众徒一哄而进。

  李昭殊就在套间里睡着。

  翻箱倒柜、碟儿盏儿落地的声音,刺耳异常。汗气、酒气、说不出来的臭味,弥漫一室。他们放肆地说着十八摸、活春宫的笑话,污浊秽乱。

  李昭殊想打喷嚏,却打不出来。呕吐也不成,只觉苦胆悬在了心尖上。

  独孤氏抓了把剪子,抵住自己的心窝道:“你们不走,我就自戕……我好歹是圣上封的二品诰命夫人,把我逼死了,不只是死个老婆子那么简单!皇上追究起来,尔等绝不会得善终!”

  混儿们愣住了。看向史铎、史蟠兄弟。

  李昭殊微弱道:“不要!”

  婆婆独孤氏是个烈性的。就算没存死念,情绪失控之下,也说不定就造成了惨剧。

  史铎不敢过分造次,示意哥们儿静下来。他讽刺道:“你过去总自标是大家户出身,原来也会寻死觅活的呀?你死了也好,我和蟠弟、朔弟,重新商量,正式分了家产。你这会自尽了,倒免了被气死。”

  “重分家产?做梦!”独孤氏嘶声道。

 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,史朔推门而入。他先喊了声“娘”,接着惊道:“铎兄!蟠兄!”

  “趁朔弟正好在,咱今日把账算明白,不然就去见官!”史铎从怀里掏出来两个本子,“啪”的按在桌上:“这是史侯府的户帖和鱼鳞册。帖上白纸黑字,我和蟠弟都未曾脱离史家的户籍!鱼鳞册上,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十八处田产,从一百亩到三千亩不等,合计二十千亩。另据不确切统计,还有十几家店铺。兄弟一场,嫡庶有别,家中银财就留给朔弟了,但田产和铺子,我们三兄弟一定要均分!”

  史蟠手中则呼啦啦扬着几页纸道:“这是我朝律令!卷六有言,‘家财田产,不问妻妾婢生,止以子数均分。’你们仔细看呗。”

  婆婆、史朔的脸,阴得铁青。

  李昭殊几乎吓得病中垂死惊坐起!

  自从接手了史府的中馈和庶务,户帖、鱼鳞册、奴仆身契等一大堆本子簿子的,全被李昭殊秘密保管着,锁到了床头的笼箱里。

  史府代代沿袭规矩:这些重要东西,都是嫡嫡相传的。防的就是妾室为大,家宅生乱。

  最重要的两样,怎会落到了史铎、史蟠的手上?

  李昭殊虽然肯定他们拿的是副印本,但相关内容,那史铎说得半分不差!

  李昭殊百思不得其解。

  这下,婆婆、史朔要误会自己了。

  果不其然,史朔气怒汹汹进了内室,把两个小册子摔在她枕头上:“你解释清楚!”

  李昭殊道:“叫人……抬……抬我出去……”

  四个丫鬟把李昭殊放在春凳上,抬至外间的宾客宴息室。

  “殊儿!”独孤氏道:“笼箱上的钥匙你可曾弄丢过?”

  “没有。”李昭殊直直道。

  独孤氏并不信,她那疑色昭然的眼神叫李昭殊锥心而难忘:“没想到啊,家贼难防。你何时勾结了他们?”

  “婆婆认为我那样做,于我有好处吗?”李昭殊波澜不惊道。

  “有时,未必需要分到甜头,有理由就行了!”独孤氏目光凛凛生寒道:“你与朔儿过得不睦,你是不是打算像你母亲那样,抛夫弃子,与他俩中的一个过?所以串通一气,寻了个由头病着,让他们把家业瓜分了,把史府侵占了,你好新生?”

  李昭殊急剧一阵喘,脸成了病入膏肓的潮红。

  史铎有意恶心独孤氏,冷笑道:“她可是你儿媳妇,病得跟纸人儿一样,你还不放过!以恶毒心思编排她,毁她名节!在这样的家庭,她抛夫弃子是应该,能守到现在,实属是铁打的坚贞!”

  “看来没猜错!”独孤氏气得牙根发痒,指着史铎道:“怪不得听人说,你那蹄子娘为了膈应我,在我为朔哥儿定亲后,她装作不知道,也托了媒婆去李家说媒!还大言不惭,罗列了嫁给庶长子的各种好处!谁不知她打着如意算盘,你虽非嫡生,因为虚长朔儿两三岁,再有岳家帮衬,就可能请封世子么?”

  “还好,李家总有没瞎眼的!没把女儿嫁给一个野种!”独孤氏顿了顿,灼灼瞧着李昭殊,表情古怪道:“我以前总认为这是他蹄子娘的主意,没想到你们竟真有私情,还有书信来往!”

  李昭殊瘦长的手指,失了丰腴光泽,根根并拢,紧握成一个空心的拳。

  婆婆不可能把闺中这些事查得如此清。

  “好大的罪名!”李昭殊半抬眼皮,萧索道:“婆婆既知此事,何不让史朔早把我休了?”

  “你把身边人的嘴捂得紧。不过是这几日,你的气数尽了,有关你的韵事才在底下流传开来。”独孤氏生冷道:“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是我被蒙骗,素日疼着你,竟是一片心被当成了驴肝肺!”

  沁芳!李昭殊满腔的恶气,堵在喉管。

  这些流言蜚语之源,不是发于她,还能有谁人!

  未出阁时,她就在李昭殊的身旁服侍。没有比她更知悉内幕的了。

  有些话,或尘封烂掉,或敞开了说。一鳞半爪、浮云遮蔽,是最忌讳的。沁芳真真是很懂得拿捏分寸。

  李昭殊只恨己大意,没瞧出那小蹄子善伪的野心。

  史铎抱着膀子,悠悠道:“外敌再强悍,都不如内讧看着起劲儿。一家有女百家求,我追求美人怎么了?未占到先机致败北而已。我是写过信笺,但如果她没有拒绝,还会成你的儿媳吗?一封果决表明不能悔婚态度的回信,也称为授受往来么?”

  昔年的事,太多不由自主。李昭殊没想到他还会维护她。

  将亡之时,身子四围因感激而生出几分温暖。

  可她已是人母。

  纵然是快死了,却更要保住死后的名节,让澜哥儿、珊姐儿挺着脊梁做人,不叫外人笑话。

  婆婆的心结,在于怀疑她与史铎兄弟串通图谋。

  越是这个时候,史铎越不能再帮她说话。她只有自己把自己从这趟浑水捞出来。

  “把图册拿给我。”李昭殊道。

  史朔不知她想干什么,寒着脸递给她。

  李昭殊眯着眼看了许久,忽然笑个不止。

  满屋子人都愕然看着她。

  李昭殊缓缓神,攒了浑身的气力道:“公公去后,史家虽袭了侯,却从二等勋贵降为三等,连个封号都没,不过沿着姓氏叫做史侯罢了。但就为了保住这个虚爵,银子也使得流水般,刚嫁过来家计艰难,我与婆婆商量着变卖了所有的田产,整合了铺子,弥补了亏空。这几年渐渐足裕,虽又置了几处田产,已不是册子上这些了。”

  独孤氏、史朔面面相觑,不懂李昭殊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。

  史蟠惊而急道:“这是杞国公托着提刑按察使苏峥,从户部尚书那儿弄来的最新图版!不过两三年的事,怎可能变动得太大?私置田产,不登记在册者,若有人揭发,被查出来,是要充公的!”

  李昭殊看戏般瞧着婆婆、丈夫,悲凉丛生道:“这下我总可以清白瞑目了吧?”

  婆婆、丈夫懵了,有些不可置信。那两个兔崽子,是如何与杞国公递上话儿的?还请动了苏峥掺入此事?

  “还没猜出来龙去脉吗?谁做的好事,记不得了么?”李昭殊看着婆婆和史朔既迷惑又惊惧的样子,发出极轻的叹息道:“我要走了……史家摊上老少俩这么迟钝的主子,该没落了。”

  听了这话,他们母子二人面孔苍白,好像衣领上干掉的米饭渣子颜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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