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第五章 婆婆

  再醒来时,已是午后。人去楼空的寂静感,在屋里弥散着。李昭殊翻了个身儿,只见沁芳眼睛通红,正自压抑啜泣,遂问道:“婆婆呢?”

  沁芳嘴角翕合几番,欲言又止。

  “婆婆是不是昏倒了?”李昭殊眼睑沉沉道:“她怎么样?”

  “二奶奶放心,婆婆当时就恢复了神智。”

  李昭殊心里微定,吁了一声道:“她在后院歇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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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沁芳垂着头,半天才回应:“她坐了顶小轿,往城西的玉祀胡同去了。这事只对我一个人说了,还交待了好几遍,不要惊动您。”

  玉祀胡同?李昭殊的心,咯噔一下跳得紧了。

  那不是史朔与吴氏姘居的地方吗?

  独孤氏这几年身体不如从前,连亲戚都不大走动……去那儿做甚么?

  李昭殊不由揣测了起来。

  当着史朔的面,劈头盖脸骂那吴氏一顿,让她死了念吗?

  还是连拖带拐把史朔弄回来,让吴氏明白做娘的在儿子心中不可动摇的地位?

  只是,史朔大早起来,被家中女眷这么一闹腾,还有心情跑到吴氏那儿去吗?

  ……悬了半晌的心,终于在傍晚婆婆归来时落回原处。

  不出所料,婆婆先来到了李昭殊的上房。

  早得了信的李昭殊,透过窗子看着婆婆。

  婆婆脸上的表情分不出是喜悦抑或是激动,带几分强装镇定的慌张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和悲壮。她下了轿,先转过身、踮着小脚往后望了一眼,仿佛心有余悸,然后用拐杖撑着不利索的腿,蹬蹬地快速跑起来,气喘吁吁,苍苍鬓发被汗黏得像多年未洗头似的。上台阶时若不是沁芳过去扶,差点就踏了空。

  见李昭殊披衣坐着,独孤氏先打发了沁芳,这才呼气笑道:“好孩子!我替你和咱史家除掉了一个祸害!”

  除掉?李昭殊疑惑更重了。

  独孤氏低声道:“此事你知我知,不许再往外说……那些轿夫,我安置到芜湖的田庄去了。”

  李昭殊诧异道:“为什么?”

  “我去了趟城西。还好朔儿不在那里,我直接进屋,自报了身份。那吴娘子换上了一副谄媚相,给我倒茶。我趁她烧水的功夫,往杯子里下了毒蛇银蛊粉,她递茶给我时,我故意冷笑道,人心隔肚皮,你还未进史府,谁打量你有否孬心,害了我这老婆子怎么办?吴氏虽警惕,却没防我做了手脚,为了证明她无恶意,一口气饮干了,又给我重新倒了杯。我打翻了茶,赶着回来了。她啊……估计这会儿正腹痛如割,自作孽不可活呢!”

  李昭殊的脑袋,轰轰的飞舞着千万只蜂。

  毒蛇银蛊粉,是婆婆年轻时为治病专门炮制的。是把五样剧毒蛊虫,封在一个瓮内,让其撕咬互博。最后活下来的,是一条形状如蛇的怪物,体内集合了多种剧毒之精华。加酒发酵,四十九天之后,蛇怪已死,一小部分益生良毒渗入酒中,再以十二种稀有草药来调和,涂抹患处,据说可以克“世间所有不能医之脓疮烂疔绝症”。蛇怪尸身经酒毒性更烈,捞出,晒干,碾磨成遇水即溶的白色无味齑粉,就是所谓的毒蛇银蛊粉。

  只需指甲缝沾一点,化入水中喝下,就能让人五脏六腑抽搐,类蛇噬吸。很快言行疯癫,七窍流血而死。

  这可如何是好?

  “你放心,这个毒发源于云南,因使用的蛊虫类别多变,配制此毒的人多年前就死了,所以无人能解。咱府里除了我、你死去的家翁、还有你的先敖大哥、朔儿、珠儿,也就你知道了。”婆婆一扫适才的紧张,略显神秘的得意道。

  先敖大哥,即史朔的长兄史敖。他在十三岁生辰宴,喝了点酒,离奇地掉进了番薯窖里,待众人找到时,已是憋得唇面黑紫,抢救不及而亡。婆婆咬定是史铎、史蟠的生母刘氏干的,非要老侯爷把刘氏母子三人撵出门,老侯爷以“证据不明”为由晾置了独孤氏。婆婆大恨,从此就与老侯爷翻了脸,他不去她屋里,她也从不示弱讨好。老侯爷几度想奏请封史铎为世子,婆婆都披头散发闯进刘氏的房里要撕烂她的嘴,老侯爷为了顾面子,就拖延了此事。直到老侯爷在刘氏那儿过夜暴毙,婆婆瞅也没瞅一眼,直接给亲戚们下了帖办丧事。若不是独孤家的姑嫂给她出主意,她也不会那么快上道儿,先是以雷霆之势处理了刘氏和另一位妾室,后轻易发落了两位庶子。

  婆婆是个狠而无谋的人,李昭殊素来都了然于心。却不料她竟做到这一步!

  婆婆此举,真是太愚蠢了!太存不住气了!

  那个吴氏,原本不足为虑。等李昭殊好了,随便过几招就能降服她。

  然惹出了人命,就糟心了。

  事态的严重,让李昭殊方寸大乱。头忽地胀痛了起来,隆响轰鸣。

  李昭殊急道:“……侯爷既然知道这毒只咱们家里有,婆婆不怕他坦白了?”

  独孤氏愤恨道:“我不信他为个娼妓不如的下流子,把亲娘出卖了!让我给那吴氏抵命,没门!门缝儿都没得!”

  事已至此,埋怨有何补益。李昭殊叹道:“侯爷虽说还算孝顺,但并不是善于掩饰情绪的人,他若去看吴氏,乍见了中毒的症状,脱口说出了不该说的话,引起身边人的怀疑该怎么办?”

  独孤氏端在手中的茶盅应声而落。她强作的镇定,就如早春湖面冻结的薄冰层,轻轻数十几颗小石头砸过去,就成了孔痕累累的一堆碎冰渣子。

  “我这就派人找朔儿,让他速速回来!”

  “那不是此地无银吗?”李昭殊使劲抓住了婆婆,白皙纤秀的手背上,淡青色的血管根根分明。

  独孤氏不得主意道:“你有办法吗?”

  是福不是祸,是祸躲不过。

  对平远侯来说,等到确信了吴氏之死与小儿子魏长缨无关,定会心底高兴、表面若无其事,乐得看一出戏。

  关键是杞国公吴姨娘那边的反应。若是主张掩丑、息事宁人也就罢了,怕就怕那吴姨娘顶着杞国公,非要查明吴氏死因,麻烦可就大了。

  “暂先等着探探侯爷的口风吧。我想他看过了现场,很快会回来的。”李昭殊道。

  婆媳二人心怀忐忑,待下人来禀侯爷到了垂花门,已是黄昏时分。

  八角宫灯散射着明亮高华的光芒,使整个室内镀上了一层富丽迷蒙的清辉。

  “嗤啦”一声刺破耳膜,珠帘晃动,接着是大珠小珠撞击在硬木板砖上发出的脆响。急闯而入的人,扯断了穿引的丝线,一串儿冰旒子似的紫、红、白、鹅黄、浅绿等多色玉片玛瑙,四处乱滚。

  既惊且怒的史朔闪进了室内。

  “你做的好事!”他不问青红皂白冲李昭殊大吼道。

  然而,当看到母亲宝相威严地凛凛端坐在一旁时,史朔只叫嚣出了这一句,便生生闸住了。

  “吵嚷什么?”独孤氏强坐着,面有疲色,犹自气势不减。

  史朔斟酌着言语,试图平复因烦躁而升腾的戾气,却带了哭腔:“娘,吴氏死了!”

  “娘一定清楚是怎么回事,对吧?”史朔拽住了独孤氏的袖口。

  独孤氏猛地甩开了,稀疏的眉毛挑出凌厉的弧度:“死就死罢,作甚大惊小怪!”

  史朔呆住了,嗫嚅道:“她像中了咱家独有的毒蛇银蛊粉……”

  “孽儿胡扯八道!”独孤氏狠狠地一拍桌子:“娘从没听过这个粉!”

  史朔语凝。半晌,阴霾着脸,重重地坐在了一张矮脚小杌子上。双臂从脑后勺环抱着头,俨似一尊风化了的石像。

  偌大的屋子里,静得落针可闻。

  婆婆独孤氏心下不宁,对峙良久,撒豆子般逼问道:“只你一人去了玉祀胡同?还是和长缨一道儿?吴氏的死讯已然传开了?你可说了不相宜的傻话?”

  “自不是我单独去的。”史朔怅然沙哑道:“相宜不相宜的,儿都没说。”

  独孤氏舒展一笑,倏地抬高了声调:“这个骨节眼上,你一定要避嫌!死的虽是个贱命的,吴家人包括吴氏的姐姐,为了脸面光彩,或许会把这事轻淡地揭过去。但你与那吴氏纠缠不清,也是有目共睹,保不准会招人怀疑恼恨,暗中栽跟头,惹得一身骚,坏了咱史家的名声!”

  史朔颓废道:“儿记着了。”

  “眼下正值风口浪尖,”独孤氏揉了揉太阳穴,道:“你又是个经不起激将的,别人给个针,你就当成棒槌认,没的让全府跟着你遭殃……为防万一,我还是禁了你的足为好。等这波过去了,再放你自由。”

  史朔默许。

  这一切原本是婆婆为了史家千秋基业,而一手促成的。李昭殊并不想干预。

  但是婆婆武断的决策,实在称不上英明。于是略一思索,插话道:“侯爷还是一如往常走动吧,周旋应付,若无其事、大方得体些就行了。火既着了起来,通风敞开,才能烧得旺,更快化为灰烬了结;捂紧了,不透气,熏烟反而浓重,人们闻烟而来、隔岸观火,被呛到烧伤的却是自家的人。”

  独孤氏犹醍醐灌顶,恍然悟道:“你说得对!妻贤夫祸少,还好朔儿娶了个你这样的,不然就欲盖弥彰了。”

  李昭殊自嘲的哂笑。心灰意冷的痛,遍布成了一片杂草荒芜。

  史朔眸光生寒,毫无感情,厌弃道:“她真是个贤惠的,怎会酿出来如今的事端?”

  独孤氏气结道:“无关殊儿的事。吴氏的死,是她应得。”

  “我病得快死了,不过尚有一缕魂儿,系着半条命阎王未收回而已……”从喉头到脚尖,冻霜般潮湿而坚硬,李昭殊冷眉以对道:“随你昧良心的血口喷人,我不予置喙就是了。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儿,你是完人,错这个字从来与你不搭边儿。”

  “殊儿,你别理他。”婆婆恨猪不上树的教训起了儿子:“娘和殊儿,才是你身边最亲近的人!怎能为了吴氏,颠倒亲疏远近?此时尤其不能内讧,夫妻同心其利断金,才能家和万事兴!”

  史朔唯唯应是,推搡着母亲:“娘早些去睡吧。”

  婆婆在一天内,经了大起大落,显然很是不支了。她告诫道“有事静心商量”“勿再吵架”之类,由蕙儿扶去后院了。

  史朔看也不看李昭殊,一字一顿道:“中馈不能乏人料理。念在你是俩孩儿生母的份上,扶正或续弦,你临终决定吧。”

  哀凉漫上心头,李昭殊抑制不住笑出来:“我还未死,你已如此迫不及待?”

  “我堂堂一侯爷,就算停妻再娶,还愁没有大家闺秀送上门来?何况是你自己不中用做了短命鬼,又不是我害死了你!侯爷的继室,多少妙龄女子梦寐以求啊?”史朔停了一会儿道:“若不是你当年使绊子,我怎会与郭家大小姐无疾而终、擦肩而过?她要是嫁给我,又怎会被父母指婚给白眼中山狼,洞房花烛夜吊死在庭前?”

  他还没忘掉她!

  果然不假。得不到的,就如心窝上的一粒朱砂!

  李昭殊颇费心思的成为侯夫人,饱尝酸苦。她后悔过。

  年华如流沙从指缝漏去。那年杏花天影,长身玉立的倜傥公子哥眉目含笑,是她心头的梦。纵使他在郭小姐、她、以及庶妹李昭颖三人间,举棋不定,寡断难决,她还是意属于了他。

  史朔的多情,刺伤了爱慕他多年的郭家大小姐,郭氏最先默然退出了这场争斗。

  李昭殊与庶妹,水火不容。为了一场关乎终身幸福的压轴赛,数番拔剑弩张。

  李昭殊胜出了。

  然并不代表花好月圆的结局。

  婚后的史侯爷,劣迹斑斑,恶习难改,纨绔本性暴露无遗。李昭殊屡劝无效,就放任了他去,一心一意生儿育女,并从婆婆那里接替了中馈和庶务。

  对那些乔模乔样、做张做致的幺蛾子,李昭殊恩威并施,一捻一个准儿。史朔再浪荡,也只是在风月场,日子过得虽称不上举案齐眉,也算顺遂合意。

  变故要从生了珊姐儿、澜哥儿之后说起。

  李昭殊先天里气血不足,后又昼夜操劳,不知保养,心力渐亏。产后伤其经血,胞脉空虚,恶露不净,好血难安,相并而下,日久不止。颜色失却鲜妍,枯焦萎黄。庶妹李昭颖特特在这段常来探望,打扮得俏嫩明媚如豆蔻枝头二月花,美目盼兮,语笑嫣然,与李昭殊病恹恹的无趣,形成了强烈的对比。史朔多次看直了眼,更被李昭颖的娇软哄人话儿牵得团团儿转,肆无忌惮当面夸奖奉承,郎情妾意斜睇脉脉。

  错失的美人再回眸,让史朔彻底找不着北了。他很有些得意横行,冲李昭殊大声大气嚷话,脾气也似那脱缰的野马,一日比一日里暴躁。

  为了使李昭殊过得粗碜窝心,李昭颖可谓是卯足了媚劲儿。除了勾引挑逗,她还时不时拿郭家大小姐的陈年烂谷子破事做引子,假意伤感,设想郭氏跟了史朔,定会美满到今夕忘何年。

  浅声妙音,呖呖莺啭,恰到好处,含而不露,传递出对李昭殊鸠占鹊巢的不满。

  那史朔要是个专一长情、执念于抉择的,李昭颖的话就会如风过无痕,丝毫撼动不了坚固姻缘。

  但史朔是个耳根子极软、三心二意的。

  越是得不到的,越成就了白月光一般的至纯美好。

  他对李昭殊的意见多了起来。没事找事,指手画脚,今儿个嫌她不修饰容颜,明儿个说她行事逾了分寸,后个儿带一身令人泛呕的香艳味醉归……

  李昭殊的失望、揪痛,随着怨念加深。直至成了耿介,不能释怀。就像鱼刺卡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吐不出来。

  她的傲骨和矜贵,注定了她的不屈从、不俯就、不刻意。去挽回一颗不值得挽留的心,连表情她都觉得是浪费。

  更休要说,一切的导火索,是与自己素来不合的庶妹李昭颖了。这是她最难原谅史朔的地方。

  间隙弥裂,成了鸿沟。恶语相向,面目可憎。

  共枕却异梦,决眦同陌路。

  或许一开始,便是错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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