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昭殊再次见识了史朔的小气。她偏向弟弟李瑜,是有缘由的。

  当年瑜儿出生后不到两个月,娘被父亲的小妾杨芙真逼得苦不堪言,丢下十岁长子、五岁的她、以及嗷嗷待哺的小瑜儿,誓要离家削发为尼。在寺庙里待了半月,住持看她未断尘念,一直没有剃度。瑜儿请了乳娘喂养,不久喝羹吐羹、喝奶呛奶,眼看就要没了气息,父亲央求大伯父、三伯父一同去说项,并许诺不待见杨氏,娘才回心转意。下半年杨芙真怀上庶弟李敦,气焰又起来了,时而不时与娘顶撞冲突,还总无病呻吟的媚惑着父亲在她屋里过夜。娘的性格刚烈,不擅长争风吃醋的手段,再次忿然抑郁出走。说来也是天意,途中遇上了青梅竹马的童伴,他对母亲自幼情深,娘嫁给爹之后三年,他才在老母的遗命下娶了远房表妹为妻,哪料他那表妹进门不久竟过世了,就一直未再娶,这番与母亲相逢都难掩欢喜慨叹,一个痴情依旧,一个婚姻失意,惺惺相惜之下两人自然而然结合在了一起。此事好似雷霆乍滚、石破天惊,引起了轩然大波,母亲一时成了不守妇道、狭隘善妒的代名词,成为当地人茶余饭罢谈论的对象。与父亲和离后,继父虽待娘亲极尽温存俯就,但她由于不能见养在李家的儿女,难以彻底开怀。几年后继父生重病暴亡,娘亲原本牵挂红尘,不想随了他去,却不知听哪些长舌妇人说了刺耳锥心的话,投缳自尽。

  没娘的孩子像根草。

  哥哥李慨稍大,世故早熟,懂得自我保护,倒也无妨。弟弟李瑜与杨氏生的小儿子,只差一岁,平素为了吃饭、穿衣、玩具之类,常闹矛盾,每每遭到杨氏的栽赃和惩罚。在这种环境中,瑜儿担惊受屈,身子渐发羸弱。她这做姐姐的能力有限,与庶妹李昭颖较量就够头疼的了,不能处处帮他遮挡,心底于他总有一种亏欠负疚之感。

  这种愧念,一直延续到了现在。不由自主一般,李昭殊对这个弟弟,在生活用度上极为照顾。瑜儿想要什么,只要她能办到,哪怕多费周折,总是有求必应。

  偶尔悄悄用体己赞助他还行,久而久之,难免被人看在眼里,记在心上。婆婆就为这事暗地发过牢骚,但念在李昭殊治家有道,私下里虽埋怨,并没有拿到门面上来说。

  原想着史朔作为堂堂一男人,平日哪怕“败絮其中”也要“金玉其外”,相当顾及脸皮、风度,不比内宅妇人斤斤计较,应该不以这种小事为意,谁知竟然说出抠门至此的话。

  李昭殊的心又寒了一层。

  男人如斯,形体再高大,在女人心中也整个儿窝囊邋遢了,渺微到了尘埃中去。

  她不屑再和他争吵。身子僵硬往里侧着,半边肘子压得酸疼,也不愿把脸朝向外对着史朔。

  “我渴了,给我倒杯水。”史朔打破窘局道。

  在史朔的眼里,妻子侍奉丈夫,天经地义。他支使得顺口极了,好像根本没意识到李昭殊尚在卧病中,傍晚才从黄泉路上捡回性命。

  李昭殊一动也不动。

  史朔等得不耐,只好圾着鞋子,自己爬起来倒了杯。可能水烫,一边吹着气儿,呲牙喝了几下。然后挑开帘子,看了看天色快亮了,斜对面慈菰院的灯火却未熄,烛光透过碧纱窗子,在稀薄的晨雾中跳跃,隐约有人影在窗棂上风致楚楚的摇曳。

  史朔脸色一喜,踱步走了出去。

  “侯爷去哪了?”李昭殊冷不丁发问。

  值夜的蕙儿听到了动静,迷糊着一跃而起道:“我这就跟上去。”

  李昭殊漠笑道:“你跟着他,不是让他不自在么?只要不是翻院墙会姘头去了,在府里随他作弄吧。”

  蕙儿摇头,实诚道:“倒不是去私会。侯爷往慈菰院了。”

  那是杜姨娘的居处。

  史朔是在游玩汉武墓的时候,于茂陵最负盛名的歌坊遇见的杜氏。琴瑟和鸣,如胶似漆,回京师就把她带上了,怕独孤氏和李昭殊不能接受她的艺妓身份,一开始没敢提,他身上又没太多的银子,就在一座破庵堂里安置下了杜氏。

  杜氏相当珍惜这次从良机会,起初还算乖顺。没想到史朔把她扔在那败落之所,有身体需要时就来,偷腥欲望得到满足了就走人,毫无娶进门的意思。

  朝霞漫天,斜晖落尽,在黑夜变黎明的等待中寂寥迟暮。于是杜氏就跟史朔哭闹。

  没了相遇时的柔约似水,激情缓退,史朔日渐视杜氏为麻烦,十天半月都不来看她。

  杜氏醒了,这男人是没法靠的,事到如今,只能从女人身上打通关节。

  一次她在与史朔欢好时,狠咬上了他的手腕,鲜血直流不止。史朔大怒,骂她疯狗,杜氏把屈辱咽到肚子里,慌忙道歉,说是自己处于巅峰太快活了,才失控咬了他,并体贴地为他清洗、上药。史朔听得热血激荡,不顾死活硬是又与她燃烧了一番,等他累得闭上眼享受残余温存时,她悄悄将一封软薄绢帛写成的信塞进了包扎伤口的层层绷带中。

  女人对于男人身上多出来的东西,总是持有十二分的敏感。查看史朔伤势,李昭殊眼尖瞥到了,她心思快,料定必有古怪,也就不在明处发难质问。而是趁史朔不注意,把绢帛悄悄抽出来,装进了袖筒里。这才得知了杜氏的存在。

  与婆婆商量,独孤氏却嫌这样的女人心机太重。李昭殊有感于那封信的凄婉惨痛,认为一个孤弱女子在烟花之地坚持卖艺不卖身已属可贵,然而遇人不淑、识人不明,碰上史朔这样的伪君子,输掉了一切待价而沽的资本,也是她的命苦。没被负心逼到绝境,哪个女人不是至真至善、单纯烂漫?

  也许是相惜吧,李昭殊先是说服了婆婆。然后不动声色,对史朔说想给他纳个妾。

  史朔心里乐开了花。等到进门那天晚上,史朔如同撞见了鬼,再没想到会是杜氏。看了杜氏一扫先前在庵堂的衰颓戚枯,脂光粉艳、鲜亮妩媚,喜庆红衣包裹下的身段窈窕丰润,只顾抱起来啃食了,他怎会去细想这其中的弯肠绕道?

  杜氏对李昭殊格外感恩戴德,尊敬有加。

  史朔意识到了什么,好一阵子循规蹈矩,没去外面厮混。

  家花不比野花香。李昭殊怕他捺不住,精挑细选,买来了三四个善于伺候人的美貌丫鬟,加以培养,先后抬为侍妾。

  她们是李昭殊扶上来的,也都懂事省心,相处得一团和气。

  李昭殊待几个姨娘情比姐妹,衣裳款式、稀奇料子,从来不短缺她们的。每每得了时新首饰,她们都会围着李氏撒娇,甚至从她头上摘下试戴,还旋转着急急问“好看不好看”……李昭殊宽容地应着。

  女人的踏实小幸福,无非是来源于对未来的定心。

  有了这样的主母,还怕男人见一个爱一个?

  巴结住李昭殊,比取悦史朔靠谱儿多了。

  以李昭殊的大度,将来不管是谁生下了庶子女,都会按份例安排得好好的。而不会像婆婆独孤氏,在老侯爷死后,设计让两个姨娘互斗,一个吞金而亡,一个被关进了堆积杂物的地下室,含冤受饿死去。史朔的两个庶兄史铎、史蟠,分别被送到了史家位于雨花台的一处贫瘠田庄、一个收益并不好的生药铺子。说得冠冕堂皇“整天不做什么,数着银子进账,丰衣足食,对得起你们的无良娘了”,实则捉襟见肘,连生计都难顾,再加上二人不长进,有点闲钱就去花天酒地,到现在还没娶上正经媳妇儿,却结交了一群无赖。独孤氏以此为借口,清理门户,对外宣布管不了史铎和史蟠,史家不再承认此二孽障,如果以后官司及身,要治罪要下狱皆与史家无关。

  在独孤氏的打压下,府中人对这段往事,有默契似的避而不谈。

  可日子久了,一些真相就如水中笋,探头探脑浮出了。都装糊涂罢了。

  李昭殊算不得温柔敦厚,但心里有把秤,行事磊落公正。人不犯我我不犯人,只要不在她面前使那些鬼蜮伎俩,她绝不会刻意去找碴子。

  太平相安的日子,随着她这次一病不起,而土崩瓦解了。且不说府中上下都在传言着“夫人快不行了”,就连那些以她马首是瞻的姨娘、丫鬟婆子们,也开始暗地里各展手段,寻找新的出路。

  作为李昭殊最得力的助手、媵婢,沁芳打的是扶正的主意。跟着李昭殊忙前忙后历练了许多年,沁芳比起旁人,相对有些威信。但还是嫩了些,沉不住气。

  茂陵杜氏,年资尚浅,出身伶人,无依无靠。每次过来探病,都哭得伤心痛肺的。这两天竟出奇的安静,慈菰院的灯光彻夜亮着。

  李昭殊还没明白杜氏的用意。这不,就把史朔吸引了去。

  李昭殊向来看不起听壁角这种把戏儿,不过有人热衷。

  史朔不在,四周沉谧下来,她迷迷糊糊睡着了。直到日上三竿,沁芳叫她吃药,与她说着话儿:“……看二奶奶没醒,想是累极了,就没敢吵您,我已吩咐人热了燕麦粥,先垫肚子再吃药,省得打嗝,嗓子眼里溢出苦味儿。”

  沁芳搅动着小汤匙,一边喂李昭殊,一边絮絮地道:“晨起给婆婆请安碰到了茗鹃,一道儿回来的路上她跟我说,慈菰院的那位……迷魂汤熬得快够火候了,二爷问她怎不休息?您猜她咋个答法儿?”

  李昭殊不做声。对于卖关子的,只要听的人不着急,说的人一定会着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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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沁芳察言观色,见李昭殊无明显的反应,遂得自顾自答:“那杜氏说,愿在余生时光,每天深夜里为二爷留一盏灯,不管他回来得多晚,都不至于形单影只,而是能感受到家的温暖……二爷听得受用,夸杜氏何时变得这样‘风情的贤惠’了,还咬着她的耳朵说,以后她若能这么通人性,等二奶奶……归西了,就把杜氏扶正。”

  说罢,沁芳拿帕拭泪:“您忖忖这个理儿!她不是哄着二爷咒您早死吗?这样过河拆桥、背信弃义,枉二奶奶先前对她的一片好心!”

  李昭殊轻笑道:“二爷的话,能算数吗?”

  沁芳愣了片刻。

  这话细细思来,言简意深。

  眼睛通红的望着李昭殊,沁芳笃定地点点头,恍然笑道:“难怪去年代您回老家时,私下听几个长辈说,姐姐实属女中诸葛,若生为男儿身,计能安邦定国,才堪教化愚众,如此蕙质兰心,可惜命途多舛,虽嫁到京都贵为侯夫人,也竟是下嫁了。今儿个我总算见识到了,不说您平素的聪明睿智,单这面对生死的胸襟和气势,就让我难望项背了。”

  多少年的耳濡目染,沁芳说话行事风格,简直就是第二个李昭殊。纵然不得骨髓神韵,比不了李氏的大气,但依葫芦画瓢,表面形状也像七八分了。

  尤其是李昭殊病重的日子,精神苦短,府中大大小小的事,都是沁芳禀了婆婆,一手操持。

  不仅如此,李昭殊以前身体康泰时,由于忙着打理史府的中馈和庶务,连照顾一子一女的任务,都交付给了沁芳。

  致使现在,澜哥儿、珊姐儿视沁芳为娘亲,李昭殊这生母倒退居其次了。

  李昭殊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。澜哥儿、珊姐儿生病了,鼻涕横流,额头滚烫。她心疼极了,想搂着他们睡一晚。谁知他们又哭又闹,声音都嘶哑了,澜哥儿还拿小而结实的拳头捶在了李昭殊的胸口上,刺痛如锥。后来沁芳来哄,他俩才静下来。沁芳一走,珊姐儿伸长两根嫩如藕节的手臂,用力挥着喊道:“娘亲!娘亲!我要跟你睡!”沁芳含泪回望,泣不成声。

  李昭殊尴尬又悔恨,她第一次对沁芳生了嫉妒和嫌隙。

  接着的几晚,李昭殊恼了,任由一双儿女哭到岔气,也不许沁芳过来抱。

  沁芳因彻夜流泪难眠而双眼充血。婆婆、史朔都责怪李昭殊。

  原想着强硬隔离一段就好了,不想根本无济于事。澜哥儿、珊姐儿失去了应有的活泼蓬勃,变得木呆呆的。独孤氏急得舌尖生脓疮,好说歹劝“芳儿就像你的心肝似的,两个孩子由她来管,还不是与你自个儿教养的一样,等他们长大懂事了,肯定会对你更亲些”,李昭殊只得让步了。

  不过,她要求沁芳不许搂他们,并给澜哥儿、珊姐儿腾出内外套间,分床而睡。沁芳尽职尽责看顾着就行了。

  该学着独立了。在“娘亲”的怀里溺着,怎成大器。

  李昭殊心里有阴影和芥蒂。

  珊姐儿倒是无所谓。澜哥儿一日日大了,对男女之别表现出了一定的好奇,半月前李昭殊曾看到他午休时蹭着沁芳的胸脯央求道“好娘亲,你解开扣子让我瞧一下,死我也愿意了。”

  沁芳的脸涨得通红,嗔斥道:“还跟小时候那样爱胡闹。”

  澜哥儿抬起头的瞬间,瞧见了李昭殊。立即变得畏缩起来,目中含着一抹兴致被打断的怨。

  一道道的冷汗,如无数条青灰色的小蛇,游弋在李昭殊的后背上。

  澜哥儿对沁芳,哪里只是儿对娘的单纯情愫?

  这绝不是空穴来风、杞人忧天。李昭殊读过的书不少,再这样下去,恐怕澜哥儿在房事上的启蒙,也要由沁芳充当亦师亦乳娘的角色了。

  这将会埋下多大的隐患!

  不管儿子怎样忿郁在心,李昭殊都不能不扼断这种苗头于萌芽!

  打定了主意,李昭殊盘算着为澜哥儿物色一个通晓人事的、品行纯良的大丫鬟。既可以劝谏着澜哥儿经世致用,也可以帮澜哥儿正常渡过毛躁荒唐的青春期。

  只要这个丫鬟足够慧心剔透,取代沁芳在澜哥儿生活中的位置,李昭殊就能放心了。

  却不是那么好遇的。李昭殊也深知急不得,想着在一两年内找到就行了。

  随着李昭殊病得越来越严重,这事就放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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