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孤氏常年腿脚痛,行路不便。由于担心儿媳,就蹒跚着走进内室。

  李昭殊病得很久了。眼看府中事务纷繁如麻,独孤氏为了让她快点好,发动所有亲戚人脉,为她从宫中、江南请来了多个大夫。三个臭皮匠,赛过诸葛亮,何况全是高明医者?

  术业有专攻。来自宫中的“妇科金手”臧大夫,针灸术最平稳到位的“神刺”章大夫,擅脉息通百草的“江南药王”尹大夫……一旦病发,他们以最快的速度集思广益,扼制病情。

  “毫针刺足太阴经三阴交二穴,次针足厥阴经行间二穴,次手少阴经通里二穴……”章大夫额头上渗满了密密麻麻的细汗,在为李昭殊固经血。他有个奇怪处,就是嘴里喜欢念念有词,好像是为避免外界干扰似的。

  在旁闲坐的臧大夫,看见独孤氏,忙禀道:“太太放心,夫人血已止住。只是精力虚脱,尚在睡着。”

  独孤氏点了头,转脸问尹大夫:“上几次的药,怎么就跟白吃了一样?”

  “当初夫人小产胎堕,加之行房不慎,导致崩漏,故而用药侧重益气补血。”尹大夫道:“如今夫人的病,源于性急气郁,日夜思虑,肝不藏血,已与起先不同。当以平肝开郁为主,用新汤换掉旧方子。”

  “你且写来。”独孤氏道。

  尹大夫沉吟片刻,拿出处方纸写下几行字:白术一两土炒,白芍一两醋炒,当归一两酒洗,生地三钱酒炒,三七根三钱研末,贯仲炭三钱,丹皮三钱,炙甘草二钱,黑芥穗二钱,醋柴胡一钱,以水煎服。

  每个经历过生孩子之艰辛的妇妪,大抵都是半个医生。独孤氏亦算略懂些,看了看道:“有劳大夫。”

  几位大夫暂告退下,独孤氏呆坐了半盏茶的功夫,李昭殊醒来了。看见婆婆,她欠身愧疚道:“我又睡过去了,现下是什么时辰了?”

  独孤氏抚着她的背:“你别动了,躺下歇吧。”

  李昭殊瞟见浅月色青绿藤萝绣花床单上,滩滩血迹猩红刺目。料知大限将近,泪落下来:“婆婆,我怕不能服侍您多久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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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傻孩子,哪有说胡话的。”独孤氏宽慰她:“咱家请的大夫,尤其是那位尹大夫,是最能妙手回春的。珠儿未出阁时,一次寒邪外侵、肺气失宣,咳了大半月止不住,最后都快成了痨病,不还是给医了回来。”

  珠儿,是丈夫史朔的胞姐,打小娇生惯养、脾气跋扈。因这性格,被退了好几次婚事,直到二十三岁才嫁给湘衡公世子傅庆鼎作为续弦,目前育有一子。

  李昭殊道:“命中定数,强求不来。这辈子,该享受的荣华富贵也历尽了,只在这寿字头上缺了点儿。我唯独放不下的是婆婆和俩孩儿。”

  李昭殊没明说,独孤氏也懂得。自己年龄大了,儿子史朔不很成器,全仗儿媳一身支撑,才把府中庶务理得井井有条。

  若换个贤淑又能干的倒还好。倘是个懦弱的,府内上下不得清明,乱成了一团糟;如不幸娶个河东狮子吼,又将折腾得老的幼的没安宁。

  虽说独孤氏平日对李昭殊有微词,此时也惦记起她的好来,劝道:“朔儿的荒唐我都听说了,你放心,有我呢,吴娘子的事儿,我来解决。”

  李昭殊不作声,心伤地垂着头。她对史朔已无任何的盼念了。

  独孤氏执起她的手,叹道:“解铃还须系铃人,你的病非得自个儿看开了方能好。你记住我下面的话,或许就不会在意了。这男人呐,不到四十岁之前,大多还都是孩子的贪玩性儿,需要女人来帮着长大的。过了不惑之年,有的才慢慢长大了,懂得了责任和珍惜。更有的甚至一辈子都没长大,岂不可悲。”

  李昭殊颇感激地笑了笑:“婆婆至理。”

  婆媳俩正难得掏心说着体己话儿,被粗浑又带几分心虚的男中音打断了:“娘!”

  是丈夫史朔回来了。

  抛去恩怨成见,李昭殊不得不承认,自从有了澜哥儿、珊姐儿之后,初为人父的史朔,越发出落得玉树临风、魅力四溢了。少年郎的时候,长挑的身子板儿看着很薄削,俊秀挺拔但少了份厚度和稳重。渐至中年,形体健硕饱满起来,又极得岁月的眷顾,半分都不雍肥腆肚,显得高大壮实、丰姿伟岸,给人值得依赖的安全感。尤其是他的那双眼,天生含嗔带情,光彩夺目,勾人心魄,纵然是眉梢眼角增添了几道不深不浅的微痕迹,却有一种难言的成熟与风流。

  仅看皮囊,确实是极好的。

  不过已吸引不了李昭殊。她非是怀春少女了,对男人外貌的关注早弱化了。

  夫妻十载,她很清楚他的斤两。就是一光鲜的草包。

  婆婆气急败坏道:“殊儿病着,你不顾家,镇日里都在混什么!”

  史朔颜面上挂不住,讪讪道:“这不是回来了嘛。”

  李昭殊看他一副不以为意的邋遢样,勉强对婆婆挤出个笑容:“还知道这是家。总归是不会走丢的。”

  史朔被她说得不舒服,薄怒道:“不要整天可怜见的,讨娘偏心!一日日的耗着,有完没完?还不如咽气干净了,府里也该有个掌事的了!”

  李昭殊眼一闭,面朝向里,咬着被角,抽噎得几乎死过去。

  独孤氏见儿子尽说些难听话,拍腿捶胸哭骂道:“真是白养了你这个儿子!你哥哥死得早,你那俩个庶兄联合着欺负你,娘费了多大劲儿才让你继承这侯爷的爵位!你长大了,翅膀硬了,就处处忤逆娘!你哥哥要是还活着,我岂会落得个操不尽心的下场?我苦命的大儿啊……”

  史朔没招儿了,凑到李昭殊的耳畔,为她按摩着肩,涎着脸讨好道:“大夫可来过了?我给你煎药吧?”

  独孤氏看儿子服软,不好再骂,又不能这样看他们亲热,遂抹把泪回了她居住的院子。

  李昭殊只不理史朔。

  不是赌气。而是陌路久矣,就成了陌人。

  他蔫蔫的,打了个地铺胡乱睡下了。

  虽是地铺,史朔却仍睡得极沉,不大不小的呼噜声如同行云流水,高低起伏,一点都不涩滞,且带着悠长的余音,似整晚都在做着有滋有味的美梦。李昭殊躺在床上被吵得心烦,用被子蒙了头,还是无济于事。她犹豫了很久,忍不住朝史朔喊道:“侯爷。”

  接连三声,史朔才迷迷糊糊应了一句道:“在叫我么?”

  屋子里没旁人,不是在叫你,还能是叫猫啊狗的?

  李昭殊把一肚子的忿气,吞将下去。换上了平和的神情,与他相商道:“瑜儿添了一女,可是我身子不爽利,你是做姑父的,代我去送个满月礼。不能太寒酸了,就按你姐姐生头胎时的规格来置办吧。”

  李瑜是李昭殊的胞弟,婚后几年,一妻一妾均无所出。兄长李慨跟旁都有四子三女了,就连小他一岁的庶弟李敦也于前年喜得麟儿。弟妇王氏各种拜神求子,终于最近生下了个女儿,虽不是很满意,可作为嫡长女,还是爱若明珠、全家人皆大欢喜的。

  史朔打了个哈欠,事不关己般淡漠道:“你吩咐沁芳就行了。”

  顿了一会儿,他想起来什么,没心没肺打趣道:“我姐姐嫁到傅家一年半,就生了个大胖儿子,礼厚些也属于人之常情。而瑜弟……呵呵,我觉得他……最好把慨兄的小儿子过继到门下,免得被人笑话是绝户头。”

  这话说得讥诮,李昭殊登时沉了脸:“你是什么意思?瑜儿还很年轻!”

  “不如,这份礼先不送?等生儿子时,送双份得了。”史朔嘲讽之味更甚。

  李昭殊的怒火翻涌,瞪着史朔:“你这是人话吗?”

  史朔不甘示弱,回敬道:“你别把眼珠子鼓掉了!你弟弟一家需要过日子,咱这一家就不过日子了?你疼爱你弟弟,这几年家里凡有个值钱东西,你什么时候忘过他?这回你病重,他可央人来问一声?你吃过他一粒谷吗?”

  李昭殊被噎着了:“父亲病了,他在照顾!”

  史朔“吓”了一声,冷笑道:“岳父待他,有你待他好吗?就凭岳父,你那好弟弟早就喝西北风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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