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值江南夏初,梅子黄时。烟雨绵茫,远方黛山如滃然泼墨画。

  李昭殊这些日身子骨不大好,昏昏沉沉打不起精神来,倚在床上眯着眼儿,打个盹儿醒来,已是大半天过去了,庸碌无为。

  她厌倦自己这不中用的样子,准备调脂弄粉、梳妆一番。

  摇晃着虚如散架的身子,站在菱花镜前慵懒一照,不禁心灰。

  头发枯燥、乱蓬蓬的,全无往昔光泽。脸皮蜡黄,好像张了层有细微褶皱的淡金纸。眼尾鱼纹清晰可见,嘴唇呈苍白无血色,整个如失去水分的纸花。

  就算腮颊敷上胭红,也假得恍若画皮吧?

  罢了,还是素着脸吧。她撑起身,想去外面的亭子里踱上几步,驱走疲惫。

  “哐啷”一声,茶杯被她碰翻在了地。正闲得看猫狗儿打架的近身侍婢巧儿、蕙儿,吓了一跳,惶恐地道:“二奶奶,您作甚么?”

  “檐下雨声潺潺,空气冷而清新。我窒闷在屋内,憋得心慌。”李昭殊打量着她俩,道:“前天杞国公府送来的廿四只汝窑石榴剔花如意瓶,可擦拭收起了?”

  蕙儿木讷无语。巧儿眼神闪烁,唔道:“都在紫荆橱里摆放着呢。”

  李昭殊淡淡睨她了一眼,声音虽虚却不容置疑道:“你把最中间的两个,拿过来我看下。”

  巧儿低头踟蹰片刻,磨蹭进了那间藏珍玩的宝室。半天不见出来。

  李昭殊气得直咳道:“下贱蹄子,还要做样儿吗?你们真以为我病糊涂了?撒谎眼都不眨!面壁两个时辰,罚俸一月!蕙儿近墨者黑,懒惰滋长,且免你这一次惩戒,速把杞国公府那些搪瓷拂去灰尘,小心一点。”

  蕙儿千感万恩,忙活去了。巧儿低低啜泣,却不敢有半分违拗,走到槅扇门前跪着。

  陪嫁丫鬟沁芳闻听动静,轻手蹑脚走来,为李昭殊搭了件藕色真丝锦纱披肩,瞪了巧儿一眼,道:“你们这些没眼色的,净会惹二奶奶生气!几时把你们都打发出去,才清净呢!”

  李昭殊笑了笑,只道:“扶我出去。”

  沁芳蹙眉,很是为难:“太太说了,二奶奶您经不得风……让我照看着您……”

  “有什么打紧儿,婆婆也忒心疼我了。”李昭殊执意道:“算了,你去清凉阁套间里,瞧瞧澜哥儿和珊姐儿睡得还好吗。都八岁了,没一个省心的,一个爱蹬被单,一个爱发迷症。”

  “太太常说,奇人自有天相。孪生姐弟,这等福气……说不定就是星宿转世呢,怎与寻常孩子相同。”沁芳说着,去了后院的清凉阁。

  经过巧儿身旁,她往上房看了一眼,见李昭殊距离得远,低声道:“二奶奶病着,脾气暴了些。你也别往心里去。”

  李昭殊耳力还不差,全听了去,心中滋味难辨。这可是跟了自己十几年、知冷知热的暖心人儿,背过脸已会拉拢下人了。哪日闭眼逝了,这府里还不被狐媚子霸道得乌烟瘴气?

  心事深重,她头晕乎乎的,脚跟发软,顺着曲折游廊,瞎绕了一圈儿,来到月华池中的岸芷亭。扶着栏杆,缓缓坐在了雕花长椅上。

  雨丝沁凉,贴着手臂玉肤,细润渗入毛孔肌理。碧绿的翡翠镯,如清晨带露的荷叶般翠澄澄。

  如果能安然享受这静谧,倒是幸福光景。

  不知坐了多久,李昭殊眼皮越来越沉重,恍惚朦胧之间,似有粘稠而鲜热的液体从身子内慢慢流失,汩汩不绝,如泉如涌。她想抓回意识,可那虚妄而空无的下陷感,让她如坠噩梦,由不得己。

  “二奶奶血崩了!那血流得,跟淌水似的!”惶遽的尖叫声此起彼伏。脚步错乱,人影丛杂,一片鸡飞狗跳。

  拐杖“砰砰”匝地的声音响起,好像是婆婆独孤氏,焦急中带着烦躁道:“不是让她好生调养的吗?芳儿哪儿去了?”

  沁芳赶来,听见呼唤,排众上前,怯怯道:“太太?”

  “你没伺候着殊儿吃汤药?你干嘛去了?”独孤氏不怒自威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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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回太太的话,刚才奉二奶奶之命,给午憩的澜哥儿、珊姐儿盖被衾,以免着凉。”沁芳恭谨道:“汤药从未间断,可二奶奶的病是因身体亏空所致,说到底是心病,珍贵药材连续地吃下去,不见疗效,反而越发严重。昨晚,朔二爷与奶奶吵起来了……”

  沁芳察看独孤氏的神情,吞吐着要不要继续说。

  这会子的功夫,昏厥的李昭殊被抬往了内室,暂居府中的五六个大夫皆请来了,隔着帷帐轮流悬丝诊脉。独孤氏在外厅,屏退了丫鬟婆子,才问沁芳:“所为何事?”

  沁芳迟疑一会儿,小声述道:“杞国公府的吴姨娘,前儿个差人送来了一套瓷具,乃是‘薄如纸、明如镜、声如磬,雨过天青云破处’的珍品,共二十又四只,榴花形态各异,逼真极了……听说是吴姨娘最值钱的嫁妆,祖传好几代了,到了吴姨娘这一辈,就只两个女儿,长女吴氏嫁到了杞国公府为妾,吴家为了不被人看不起,特把这套经年无价之宝给了长女。”

  “那吴姨娘怎么肯舍得忍痛割爱?”独孤氏端直了身子。

  无功不受禄。

  杞国公府属于相当勋贵的世家了,可这些年,内宅时常传出腌臜龌龊之事,为了遮掩里子,在外博得个“乐善好施”的名声,银子大把大把挥霍,导致入不敷出,妇人怨苦。但毕竟有百年的根基在,蛀而不倒,死而不僵,还是比寻常官家强上许多的。而史家在京城贵族圈里并不起眼,好在颇有自知,懂得明哲保身、关起门过本分日子的道理,不妄自菲薄,不痴心攀附,倒也清静平安。

  如此重礼,虽出自姨娘手笔,但杞国公作为枕边人,怎可能不知。是以其中必有难言之隐,殷切之求。

  “是因为……吴氏唯一的嫡幼妹,作风不正、水性杨花,在外面乱也就算了,近日不知怎地勾搭上了二爷,在城西的玉祀胡同租房住着。二奶奶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,醋坛子打翻了,拗劲儿大得很,放出风声说要把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。吴姨娘在杞国公府,居小伏低,本就够抬不起头了,如果这丑闻再曝出,更无颜面。她这点儿心意,算是赔礼的了,原寄望二奶奶大度为怀,悄悄把事情盖过去,如果能把她妹妹纳进咱史府,最好不过。”

  独孤氏听得整张脸浓云密布。

  沁芳继续道:“正巧,那天二奶奶身子不爽快,二爷就乐呵呵接了,并做主把二奶奶喜爱的山水琉璃屏风送到吴氏那儿,当是谢她的心意。二奶奶知道后哭闹不依,坚持要把瓷具原封不动退还,说受不动如此厚礼。起初二爷还哄着二奶奶,最后争执怒了……”

  独孤氏沉声道:“朔儿可是说了什么过激的话?”

  “二爷说,要休了二奶奶。二奶奶回击道‘我给你几个胆’……随后就嘤嘤哭起来。二爷没趣,自言自语‘我堂堂一男人,连个屏风的家都当不了’‘整天被管教着,恨不得拴到了你裤腰上才好’……如是牢骚一番,就闷闷去另一间房睡了。”沁芳有声有色,据实描绘。

  “这么大的事儿,我怎么不知道?”

  “二奶奶说,太太年迈不济,就不要用这些家长里短的繁琐叨扰您了。”沁芳顿了片刻,又嚅嚅补充道:“二奶奶逞强好面子,行事爽利果决,大概是觉得凡事不必经由太太躬亲,便能妥贴解决吧。”

  独孤氏皱眉,语气有几分不满道:“她既然主意大,我这个婆婆竟是多余了。”

  沁芳劝道:“二奶奶毕竟是官宦小姐出身,难免娇气。”

  “你倒是个识大体的。”独孤氏长叹一口气:“朔儿也确实过分了。且不说已故的,半年前才为他新纳了茂陵女为妾,最近又添了茗鹃、鹂音两丫头,他还出去沾花惹草……唉,你们呀,平时也得好生地学学怎样侍奉人,才能抓紧朔儿的心。”

  沁芳赧然应了声是。忽见朔二爷的跟班小厮喜柱儿乐颠颠跑至拱门,夹着膀子,鬼祟祟地东张西望。腋下不知藏着什么。

  “站住!二爷呢?”独孤氏喘着气喝道:“把塞着的那东西拿出来!”

  喜柱儿登时魂飞魄散,霜打的茄子般蔫了,垂头丧气掏出一方潋滟滟的大红色穿粉蝶肚兜来,竹筒倒豆子招供道:“二爷在吴娘子那儿,说是马上就回。这是吴娘子送的定情物……二爷让我收好,放到隐蔽地儿,还谆谆交待不要让二奶奶瞅见了。”

  独孤氏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,嫌恶道:“芳儿,把这脏抹布拿出去烧了!”然后拐杖一扔,坐在太师椅里,气得脸色灰青,良久缓缓吐出几句话来:“我好端端的儿,都是被你们这群人挑唆坏了!还不自己掌嘴二十!”

  喜柱儿噼啪噼啪地自扇起耳光来,脸很快肿得似馒头。

  独孤氏火气不减道:“滚爬去外边罢,别吵了二奶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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