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第十五节 往事

  刘老头喝了口水,开始向众人讲述自己的过往。村子里所有人,都只知道刘老头医治牲口很拿手,却不知道他年轻时的事情。

  刘老头今年九十有三,他在上世纪20年代,差不多十三岁的时候,因为社会动荡,他随家人一起逃荒来到现在的C市,却又因贫穷和物质匮乏,一家人过着食不果腹的生活。

  父亲为了解决一家老小的生计,进城做活补贴家用,虽说没办法让家里每个人都吃饱穿暖,但也是一个家稳定的收入来源。然而有一天,父亲却一去再也没有回来,只听人说是因为不小心,挡着了几个当兵的路,被一枪托甩在后脑上,当场就咽了气,后来又被人丢进了长江。

  那时候在这地方当兵的,都是军阀手下的部队,蛮狠的很,就是当街打死了人,特别是这些没钱没势的穷人,一般是不会有人过问的。

  家里失去了顶梁柱,失去了生活来源,母亲也只能靠做些针线活,勉强维持生计,让当时的刘老头和他不到5岁的妹妹不至于饿死。但没过多久,母亲就因为操劳过度,终于病倒,再也没能站起来,跟随他父亲一起去了。

  刘老头和妹妹失去了所有,最终沦为街边的叫花子。虽说是叫花子,却也总算能讨得一口饭充饥。那时候兄妹两相依为命,感情极好,但凡讨得些能吃的,他都让给妹妹,而妹妹又假装吃不了那么多,让回一半给哥哥。兄妹两就这样过了差不多半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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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妹妹年龄虽小,却极为懂事,模样也生态乖巧,若不是吃不饱饭,导致营养不良,也算是个美人坯子,却因此惹来了麻烦。也许是某个富贵人家的太太,因为怀不上小孩,便想抱养一个,看他妹妹模样长得乖巧,年龄又不小,无父无母的,正好合适,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龌蹉目的,总之是打上了他妹妹的主意。这天,兄妹两人正在街边乞讨,突然一群人出现在他两面前,硬生生的将他妹妹从他怀里抢走。他去追,却被三人围着一顿打,他忍着痛爬起来又追,又被打,一直到他再也爬不起来。趴在地上,当时仅仅只有十三四岁的他,只能无可奈何的望着一行人远去,听者妹妹的哭喊,无力的呼唤妹妹的名字。

  一个过路的老大爷,见他可怜,将他收留,还找人为他治伤。那一次,他被打得全身是伤,身上有多处骨头受损,按现在的说法就是骨裂。在那个大爷家修养了很久,才恢复过来,也幸运的没有留下残疾。

  后来他才知道,那个大爷其实是个道士,经常帮人看看风水算个命什么的,偶尔也会被人请去解决些鬼邪方面的麻烦,同时也以此维持生计。于是刘老头拜他为师,便跟随他学习道术。

  刘老头的师傅为人豁达,性情和善,对刘老头也算不错。刘老头跟着他东奔西走,替雇主解决问题。偶尔收获不错的时候,师傅还会带着他,去城里喝一杯。

  刘老头的师傅一生都没有娶妻,更是膝下无子,所以便将一切心思都用在了刘老头身上,一身本事也是倾囊相授,毫无保留。可是刘老头呢,本就资质平庸,学什么都慢,又加上妹妹被人抢走,根本就心不在焉,一直学了7年,才勉强可以出师。

  而这7年来,刘老头是无时不刻的思恋这妹妹。终于有过了两年,于上世纪30年代初的时候离开师傅,踏上了寻亲之路。他走南闯北,一边寻人,一边又替人算命驱邪的筹集盘缠,几乎跑偏了全中国,用了整整11年的时间,最终还是无功而返,回来师傅身边。

  当他回到师傅身边的时候,他师傅也因年迈,已是时日无多。师傅过世,妹妹有没有找到,对当时的刘老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,也因此消沉了不断的时间。同时又因为躲避当时的战乱,他随几个同乡,从城边上一起搬到了位于现在C市南区郊区的一个村子居住。

  两年后,因为他也算是道家传人,时常替人看风水、择阴宅、算八字,甚至驱邪除鬼。一时间,他在村子里以及周边都算小有名气的师傅,尽管他道行并不高。

  后来有一天,一个赤脚医生经过村子,为村里的乡亲们治疗疾病。原本心地善良的刘老头,觉得这是一件造福乡亲的事,而且他是住在这里,而赤脚医生迟早会离开,于是便求学于那名赤脚医生。

  当赤脚医生离开后,仅学医三个月的刘老头也开始了为乡亲们治病。没过多久,他就成了村子里最德高望重的人之一。

  但好景不长,在一个夏季,村里一个8岁的小男孩,因为家里穷,穿不起鞋,打着光脚上山割猪草,不慎被刺伤了脚。男孩被送到他这里的时候,并无大碍,所以他只是用清水冲洗伤口,敷上些普通的金疮药,便草草包扎后完事。可不曾想,几天后那男孩又被家人抱来,再一看,却是吓坏了刘老头。

  男孩神志清楚,表情却极其痛苦,全身痉挛,肌肉都绷得发硬,随后又出现皱眉,头部后仰,最诡异的是,此时那男孩竟然露出了笑容。这样持续了一会,男孩又恢复了正常,但过不了多久又会发作,一次比一次严重,间隔时间也一次比一次短。当时刘老头以为男孩是中邪了,可用尽了各种探灵的手段,却什么也没有发现。又过了两天,刘老头可以说是束手无策,只能看着男孩越来越严重,发作时,甚至将身体都绷成了反弓的样子,那场景可谓是极其骇人。最后刘老头是看着那男孩慢慢断气,而身体却依然绷得朝后弯曲。

  刘老头这样一个连半吊子都不够资格的“医生”,在那个落后的年代,也是很受人尊敬的,自然他的自尊心也随之膨胀。但男孩的死,对刘老头打击却是很大,毕竟是他草率处理而导致的,并且其具体死因,还是在三十多年后查阅资料时,才偶然知道,那就是——破伤风。

  祸不单行,另一名五十多岁的村民,因咳嗽去他那看病,他只当是普通的伤风感冒,弄了些草药给人家服用。却没有想到这人患的,是在那个年代让人闻风丧胆的肺结核,没两年便去世了。

  这两件事,在刘老头心里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,他这才算明白了医生不是那么好当的。做了正确的判断,用对了药,便是“妙手回春”,一旦有什么疏忽,误诊了病情,延误了治疗,那就成了“草菅人命”。更何况,刘老头的医术,也就只会治疗个伤风感冒拉肚子,典型的庸医一个。

  然而刘老头天性善良,总想为乡亲们做点什么。所以呢,刘老头不再医人,转为医牲口,同时兼职算命看风水。

  新中国成立后,刘老头响应号召,进行了兽医行业更深一步的学习深造,成了村子里名副其实的兽医。又因为接触了较多的现代科学,经历了思想上的洗礼,渐渐的放下了师傅传承给他的手艺,毕竟在那个年代的文化思想背景下,这些事都最好不要让人知道。更何况,在那个年代,代表科学的兽医,和象征“mi信”的神棍,是不能同时在一个人身上出现的。

  刘老头又经人介绍,与邻村一位王姓寡妇结婚,原本两口子的生活,还算不错,只是一直未得一子。刘老头继承了师傅豁达的性格,对此倒也不过多强求。

  直到上世纪60年代,爆发了一场持续10年的全国性运动,让两口子的生活变得不再和谐。家里整天是吵吵闹闹,妻子不是指责他没有ge命思想,就是说他feng建mi信,甚至将他师傅留给他的几本道术手抄本,一并烧毁后,这个家庭算是彻底破裂。刘老头也因此性情大变,成了远近闻名的怪脾气。他甚至一气之下,搬离了那个村子,在比现在这个村子位置更高的地方,自己搭建了一栋简陋的木屋住下,当时可以说他是家徒四壁。后来在上世纪80年代,当地zheng府出资,为他这个孤寡老人修缮了房屋,捐了些物品,他那间木屋才显得不那么简陋。

  在这里一住,就是差不多四十年,这个村子里知道他是后来才搬过来的人,要么已经不在人世,要么就是子女条件好了,搬去了别处;而其他人要么当时还小,不记得,要么就是更晚才搬来这村子的。因此,现在村里还知道这事的人,仅仅只有两人。

  如今这个历经三朝,脾气古怪的老人,生活虽说清贫,却也自得其乐,唯一在乎的,就只有那个被人抢走的妹妹。然而,整整80年过去了,一直杳无音信的妹妹,如今在哪里?还在人世吗?当年抢走她的又是什么人?处于什么目的?

  这些问题,没有人能回答。

  听刘老头讲述完自己一生的经历,屋里众人都是感慨万千。他们感慨的不仅仅是刘老头一生的经历,也感慨这刘老头难怪93岁的高龄,还有这么好的身体,原来他就是传说中的“世外高人”。

  而当蒋青知道刘老头也是修道之人后,又联想到先前在屋外,刘老头说的那番让他摸不着头脑的话,不由得开始对刘老头有了些警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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